《猎凶》洛一翎

11、第 11 章 宁

　　宁城的冬雪来得格外早。

　　这日，风裹着细雪刮过斑驳的墙檐，冷得刺骨，窗外的雪沫子粘在车玻璃上，化开一道道浅痕。

　　车内暖风的温热气流缓缓盘旋，隔着一层玻璃，将外头的凛冽尽数隔绝。

　　季凛半边身子陷在柔软的靠垫里，呼出的热气落在车窗，晕开一层薄薄的白雾。

　　他并没有想着要去哪，可等他回过神踩下刹车时，竟停在了迟砚工作室的那条街口。

　　他有些愕然地攥紧方向盘，眼底掠过一丝沉郁。

　　没有立刻推门下车，季凛从储物盒摸出烟，袅袅烟雾缓缓升腾，模糊了车窗。

　　倚在座椅上，隔着一层朦胧白烟，男人沉默地望向前方那间亮着灯的工作室。

　　突然，他仰靠的背蓦地挺直，目光微顿。

　　工作室的门打开了。

　　迟砚裹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外套走了出来，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

　　然后在路灯下停住，弯腰蹲下身。

　　季凛的目光微微一凝。

　　路灯旁的角落里缩着一只冻得瑟瑟发抖的小猫。

　　迟砚把食物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然后稍稍后退，给它留出足够的安全距离。

　　猫咪怯生生地靠近时，迟砚又用指尖试着碰了碰小猫冻得发硬的耳朵，动作柔得不像话。

　　雪还在落，沾在他的发梢，凝成细小的冰珠。

　　迟砚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蹲在寒风里，看着小猫蜷缩着吃食，眼神干净柔软。

　　一直等猫吃完，他才慢慢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见不抗拒，才将那团小小的身子抱进怀里。

　　小猫温顺地贴着他的胸口，迟砚拢了拢外套将它护好，低着头往回走。

　　季凛坐在车里，车窗半降，冷风灌进来，他却浑然不觉。

　　他见过迟砚在暴雨里的蜷缩崩溃，见过他因为红色而浑身战栗的模样。

　　这个自己尚困在寒夜、浑身伤痕的人，心底的善良却没有被苦难磨掉分毫。

　　风雪里，迟砚的身影单薄又安静，季凛心口那股从初见便埋下的涩意，忽然翻涌得厉害。

　　他坐在温暖的车里，想起了很多年前，自己对着瘦小、沉默的迟砚，轻飘飘吐出的那三个字：

　　“小哑巴。”

　　那时的随意、刻薄，与此刻眼前这个温柔又破碎的身影重叠在一起，愧疚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在心上。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自己欠迟砚一句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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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落了一夜，终于停了。

　　空气里裹着清冽的寒气，工作室的木门虚掩着，飘出淡淡的木料清香，驱散了些许冷意。

　　季凛站在门外，指尖攥着一份无关紧要的案件回执。

　　其实早已无需亲自送来，可他还是来了。

　　沉甸甸的歉疚压得他心口发闷。

　　迟砚坐在案台前，打磨着一块素净的木料。

　　他动作平缓，依旧是那副淡漠沉静的模样。

　　仿佛不久前无意间展露过的那些崩溃与脆弱，不过是一场梦。

　　季凛没有出声，站在门口静静地看了许久。

　　直到他的手机铃声响起，迟砚才察觉到他的存在。

　　停下手中的动作，迟砚抬眸看过来，眼神平静无波，淡淡开口，声音依旧清浅：

　　“季警官。”

　　季凛缓步走进，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份安静。

　　然后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又缓缓松开。

　　平日里冷硬沉稳的声线，此刻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艰涩，还有藏不住的沙哑。

　　“我来，是有句话想对你说。”

　　迟砚放下雕刀，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等待着下文。

　　空气变得安静，只有窗外偶尔吹过的风声，和两人交错的呼吸。

　　季凛垂眸，避开他的视线，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终究把那句在心底演练了无数遍的话说了出来。

　　“小时候，我叫你小哑巴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

　　“对不起，迟砚。”

　　没有多余的解释，却让迟砚的身子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他垂下眼，指尖微微收紧，心头一颤。

　　他终究，还是认出了自己。

　　只是迟砚没想到，这位向来冷硬的警官，会为了年少时的一句无心之言郑重道歉。

　　良久，迟砚才缓缓抬起眼看向季凛，神情释然，声音轻得像风，却清晰地传入季凛耳中。

　　“我早就忘了。”

　　季凛闻言轻轻颔首，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迟砚素净的脸上，也洒在季凛离去的背影上。

　　工作室里，木质的雕花案台前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季凛的背影刚消失在斑驳的木门后，迟砚原本平静的眉眼瞬间垮了下来。

　　“我早就忘了。”

　　他刚才是这么说的。

　　可其实他没有忘。

　　他只是把那些年少的伤害和过往的伤痛一起，深埋心底，不再提及。

　　可季凛的这句道歉，还是轻轻触碰到了那层旧疤。

　　不疼，却酸涩。

　　迟砚低下头，看着案台上那一块还未成型的木料，阳光透过窗格洒在上面，投下细碎的光斑。

　　蓦地，他感到眼眶有些发热。

　　有什么像雪落进了滚烫的心里，瞬间融化成了一片汪洋。

　　车窗外，冬雪已经停了，阳光刺破云层，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

　　季凛双手搭在方向盘上，久久没有发动。

　　迟砚那句“我早就忘了”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了他的心上。

　　他后知后觉地读懂了迟砚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深藏的情绪。

　　那不是真的释怀。

　　那是伤口结痂后的坚硬，是把所有的痛都咽进肚子里的倔强。

　　这一刻，季凛的心里没有半分道歉后的释然，只有铺天盖地的心疼与怜惜。

　　天知道，刚刚但凡再多待一秒，他便会忍不住冲过去抱住那个清瘦的身影。

　　向来直面案件、直面凶险的人，面对心底这股陌生又滚烫的情绪，第一次选择了逃避。

　　并刻意忽略胸腔里密密麻麻的闷痛，刻意把这份突如其来的心疼，归为年少犯错后的愧疚代偿。

　　季凛忽然想起了迟砚蹲在雪地里喂猫时，眼底的那抹纯粹。

　　那样一个心底干净、自带创伤的人，自己本该更早一点护着他。

　　【从现在开始护着他，也不晚啊！】

　　季凛被自己心底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吓了一跳。

　　他向来行事谨慎，对人始终保持着该有的分寸，从没想过自己会生出这样越界的想法。

　　迟砚于他，明明隔着年少的难堪与多年的陌生，本该止步于这句道歉。

　　可自己却偏偏生出了这样逾矩的念想。

　　突兀，滚烫，全然脱离了掌控。

　　只是，自己又该以什么身份去护？

　　胸腔里的心跳骤然乱了节拍，季凛不敢往下想，更不愿承认这份念想里那远超愧疚的情意。

　　他暗暗提醒自己，他于迟砚，年少时是出言刻薄的旁观者，如今也不过是擦肩而过的陌生人。

　　他们之间，从来没有可以肆意靠近的理由。

　　离开时，季凛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的街道上，再也没有往迟砚工作室的方向瞥一眼。

　　车轮碾过残雪，细碎雪沫被碾成湿冷的水渍，一如他强行压下的满心翻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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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句迟来的道歉过后，季凛彻底断了和迟砚的联系。

　　没有半分主动的问询，似乎两人之间从未有过交集。

　　仿冒雕刻品案扎进死胡同又撞出新线索，季凛带着组员连轴转，整日埋在堆成山的物证、笔录里。

　　他用极致的忙碌填满所有空隙，妄图把那个无关的身影从思绪里彻底清出去。

　　可有些念想，从不由人。

　　即使他从没有一刻主动去念及迟砚，那人的模样却总在毫无防备的间隙猝不及防地出现。

　　清晨，季凛蹲在街边啃早餐，视线扫过街角蜷缩的流浪猫，脑海里瞬间就蹦出迟砚蹲在寒风里抚摸小猫时眉眼间那点不为人知的软。

　　愣神的片刻，豆浆的温度已透过纸杯烫到掌心，他才猛然回神。

　　翻看嫌疑人监控录像时，屏幕里闪过巷弄里的雨景，季凛的脑海里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雷雨夜迟砚蜷缩在墙角的模样。

　　攥着监控平板的手指猛地收紧，屏幕都被按出一道白印。

　　回到物证室，戴着白手套查验扣押的物品时，他会无端地想起迟砚握的手——那双手指骨分明，能稳稳雕琢出细腻纹路，却也会在濒临崩溃时控制不住地发抖。

　　午餐时看见暗红色的窗框边缘，会想起迟砚那天因为红漆而崩溃的惊惧模样，握着筷子的手便顿在了半空。

　　心底漫上一股涩然，连胃口都淡了。

　　深夜辗转难眠时，会想起那人低头的侧脸，想起他指尖轻触自己脸颊时的温度，想起他那句轻得发哑的“季警官，你哭了”

　　就连梦里，也会出现这些碎片般的画面——颤抖落泪的脸、纤瘦修长的指尖、白皙精致的锁骨…不停地交替闪现。

　　醒来时只剩满心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涩。

　　就连每天驱车回家，明明可以直接走，季凛却还是会习惯性地绕道去南滨路。

　　只要远远望见工作室的灯亮在浓郁的夜色里，他的心底便会莫名地生出一丝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