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雨天》岩芝

8、六 Arose

　　天睛了，像天气预报里那样。三四天睛朗，似乎是雨季的告别，但其后是七八天的小到中雨，应该不会错，雨季还是没有结束。

　　“也许你该多走走……”许安脑海里徘徊着这句话，漫无目的地走出家门。
　　“她后半句说了什么？”这其实并不重要，无论是什么场境，什么人，没听清的话都没什么重要的。他家徒四壁，四壁也都不是他的，而且李然然也不是他的什么要讨好的老师和上司，只是一个慕方舟之名而来的旅客。这些于他便一点也不重要，可许安就是纠结了一夜。
　　不知不觉走出主城，走到了乡土间，迎面是排排杨村，一阵极清冷的风刮过，许安才恍过神，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到了这里，辨认方向是到了很远的城南，向北看方舟城可以看到城区与郊外的界线。这片空旷地，让许安不自觉皱了皱眉，但没有要回头的想法，慢慢沿着这条杨树土道走。
　　隐隐闻到芳草与泥土的清香，在这气息里，走向田园无边界的尽头。空气中突然增添了一股香，一股浓郁，深纯的玫瑰香。许安很熟悉这个气味，他在婚纱馆工作常能看到玫瑰，对这香味很熟悉，只是这股香更加纯净，浓厚。
　　路边有一个庄园，不知道几时建起的。那庄园在田野里孤零零的，一个顶大的木屋，前面栅栏围着，满满的种的全是红玫瑰，像小型的瑞士宫殿。许安看清楚这些，已经走到了栅栏边，趴在栅栏上仔细看里面绽放的改瑰，心里是烦躁空旷后又添上的一点轻松。
　　屋内，诺雅刚通完一个电话，眼圈有些泛红，注意到有个男的趴在栅栏上，先是一惊，后发现并不认识，反而放下了心，端详一会儿许安，悄悄走了出来。
　　许安察觉到有人靠近，目光从栅栏边那几朵红艳的玫瑰移开，正好与女孩对视，一席天蓝色裙子，长发及腰，隐约间闻到异于玫瑰的另一种幽然恬淡的香。女孩很轻脱，轻轻弯了弯唇，沿着栅栏边一点点走过来。许安才想起这般注视的不妥，连忙回避眼神。但女孩并不在意，这种恍神的注目，女孩认为是一种肯定与赞叹。
　　她蹲下身，长发低垂在玫瑰上方，摘下一朵红玫瑰，抖动一下头发把一侧盘在耳后。“早上好。远来的客人。”
　　“早上好。”许安的心宁静了许多，但性格底层的不积极与厌世让他想拒绝这枝花。他认为他是这世界上最不需要花的人，跟着他花会被连累得很惨。但许安不知怎么就接了下来，收下好意。接住那朵玫瑰时，被尖刺扎了一下，轻吸了一口气。女孩轻轻笑了声。
　　“送我的？”没有免费的午餐。
　　“嗯，你对玫瑰过敏吗？”
　　“不过敏。”那朵花开得极艳丽，截断处有一个指甲印。
　　“这儿什么时候有的庄园？“
　　“不算是庄园了，就是个小木屋，在门口种些花。你是游客吗？建了有二十几年了，原先这是个小村落的，后来规划土地，都拆了，这里现在是集中田。”
　　“那你这木屋。”
　　“嗯——原本是计划当景点啦，其实也确实很少有人来。”诺雅语气里忽然有种低郁的情绪，许安敏感地察觉到了，但没追问。
　　“在这儿生活很惬意吧。”
　　“是呀，天刚放晴，这里种的花，香味浓得很。”
　　许安又看了看这片天空背景下的布局，“我小时候也梦想有运么一个自己的小房子，四面很空，可以随便跑。”
　　“现在也可以跑呀？这里很大，麦子才冒点春芽，没事的。”
　　许安看着这个说话一本正经的女孩，笑了笑。“不了，少祸害点春苗，而且一个成年人这么跑，像个疯子，很煞风景。”
　　“我可以不看。”
　　“……”
　　“逗你的。”女孩捂着嘴笑“你说不祸害春苗，你怎么走到这儿的？”
　　“……”
　　“你挺好玩的，以后不想踩它们，就走门前小道，或者沿着田埂走吧，就是小心别歪脚。”
　　许安正想开口应什么，电话铃打破了这和谐的氛围，想截了这段遇见。是婚纱馆的电话。
　　“喂？许哥，有两对夫妻预约今天来拍婚纱照，一对已经来了，您回馆里一趟呗。”
　　“我不是请假了？”
　　“这两天忙，过几天又要一直下雨，全都赶在这几天放晴了。”
　　“行。”既便许安想拒绝，看了眼远朵玫瑰还是同意了。
　　“那你快点呀，十一点开始。”说完对面就挂了，这是一则通知，许安早知道的。不过职场就这样。客气也要办事。
　　许安收起手机，又看了眼左手的玫瑰，余光看到诺雅已经在栅栏内靠着蹲下，专注看着玫瑰。
　　“有空我还来看玫瑰。”许安只能隐约从栅栏外看到天蓝的衣料和丝缕的头发，诺雅抬着胳膊在抚摸一朵玫瑰的花瓣，花瓣上凝了颗露水，诺雅轻抚掉了。
　　诺雅没回头看许安，语调和方才一样随性，自然。“不用说套话。你不常来这里，以后也难有时间的。”许安沉默不语，“把它插在水瓶里，它不能多开几天。”
　　“谢谢。”许安顿了顿，还是转身走了，沿着田梗，走回田园的源头。女孩站起身，没回头，慢慢走回到木屋里。
　　一对三十多的夫妻，十年结婚纪念日，带着两个孩子。有个小孩子不听话，拍照时一直不笑。原因？可能是没有给他买玩具，也或是哥哥偷了他的糖。女服务把婚纱馆常备的糖给他，他扭着头不要，也不愿意笑。那位父亲已经要教训他这个不“笑”子了。母亲倒一直在乐，说可以把孩子P了，孩子就不高兴了。闹了好一会儿，不过最后他还是没笑。
　　“摆一下那个裙子，孩子的帽子，爸爸把背挺一挺……”许安在摄影机旁，一步步指挥，指令很多但不乱，两个摄助有条不紊的布置，“灯光往前，有阴影。好。看镜头，别看灯。”
　　“好了，下一组。”许安坐在那等着初步布景，后面细节还要他来，他手里正拿着那枝正艳的玫瑰。
　　“哥哥，摄相机不响呀？”那个大点的孩子走上来问。“可以打开，不过只是有个音。”
　　“哦，射谢。”
　　“嗯。”那大孩子跑开了。许安没去调相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