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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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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拍了一对夫妻,天已经黑了。许安两只手捧着个花瓶,坐公交车回家,花瓶并不便宜,上釉一朵小黄花,却也很劣质,花瓣掉涛,露出白色一块一块的,只比吃饭的瓷碗精致些。这并不怪他,四五天花期,也用不上五六十的花瓶,以后若还有花还好,可一支花要七八块,而院子里那棵树并没开花的意思。
许安安静看着这朵花,既便忙了一天,身心都已疲倦,可这一朵盛放的花,散发浓郁的香味,让这个辛劳很久的人很安静。摄影师其实挺累的,自由一些,拍花花草草还好,在婚妙馆定场景定数量定人物就离热爱与自由远了。许安一个人拍纪念照,虽不用亲自下手,但要指挥布景,调整人物动作。一个景两个人要结合被纪念者的想法,要什么姿势要什么氛围,还有妆造,手饰,要协调灯光,各种反光板。拍完要调考数,有时最后还要P图。许安的技术拍完后期调整一下各个参数,其实根本就不需要P了。但不P那两个人就好像会亏一样,总左右指点一顿,经常要P掉,许安觉得很好的地方,所以许安调完参教,就开始了辨论,没半点让步的意思,好像自己是老板,语气很强硬。为此曾黄过四五件生意。为什么只有四五件?照片没大问题又花了钱和时间,谁舍得白扔了?也是因为许安真有本事,这么干了很多次竟没被开除。
但确实这样会更累,他一天嘴几乎没停,不断在指挥,解释,争辩,饭也没好好坐下来正经吃两口,连续两天没正常吃饭,现在疲累的不行,隐隐有些急躁。但当他下班在路边杂货铺挑了半小时花瓶,注半瓶多水,把玫瑰放进去,就安静下来了,在回家前,还找了个面馆吃了碗面。
到家后,他把花瓶放在窗台上,像往常坐在书桌前,先又静静看了一会儿致瑰火红的花瓣,又给它拍了几张照片,才翻开日记本。今天他并不知道写什么,于是开始从头翻看。第一页竞追溯到18岁毕业的那个夏天,后面两页很明显被撒去了,所见的第一行方字是:
那是一个名唤紫罗兰的夏天
--6月24日
许安读这句活时,记忆已经有些模糊,想了好一会儿,才记得那天发生了什么。那天是他母亲的祭日。
八年前,许安把母亲送进火化厂,一个人取了骨灰回老家。那一刻男孩才真正认识到自己永远失去了一个叫作家的地方,当他抱着骨灰盒要哭断过气,夜夜辗转在记忆中煎熬却没人再关心他,问一句哪怕:“你怎么了?”只有安慰和别哭了,这类废话,不过也只能是这些废话。
长辈开恩替他操办了丧事。他很早就没了父亲,是个莫名其妙的矛盾带走了这家的支柱。即便他父亲对他母亲很好,但这于旁人都不重要,他对你好,你让他活过来呀?于是给父亲办完丧事,他与父系就断了几乎所有联系。母亲拉扯他长大,但他还有个舅舅,这本是件好事,有了只弟帮衬,但她母亲因什么有手有脚,嫁出去的人,变成了所谓"累赘"。很快被逼走了。小时候许安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经常一个人玩,经常搬家,母亲经常眼圈泛红。
但母亲很要强,到处想办法赚钱,生活并不节拘,但也因此得了劳疾。许安18岁那年,他考上了离家乡最近的方舟市里最好的大学,即便在全国这大学并排不上号。但母亲真心想给自己儿子庆视一下,多赚些钱,结果——
当时的许安觉得太不公平了,但他没办法,他也没办法让她活过来。他现在要想怎么办葬礼?怎么火化?怎么处理母亲给她剩下的不多的积储?怎么自己活下去?但不用着急了,他知道这件事不会再有第二个主角。
他把母亲骨灰埋在了方舟的公墓,他不清楚为什么,可他妈好像就是不能埋在家乡。许安没有争论,因为丧事有多半花销都是长辈出的。他没有兄弟姐妹,在老家也没有房子,丧事很占地方,而且晦气。半晌白布和花圈,锣鼓和饭席就撤干净了,甚至没让他守一夜陵。他婶说赶紧去方舟看看公墓吧。这句话是赶他快走了。老一辈一直没露脸,说是老了见不了哭哭泣泣的,但分明没人在哭,只有许安一个人裹了布,披了孝,而他的泪早哭干了,一直在恍惚着,他们可能是怕许安讹些什么吧。
等许安又忙活了一天,左右跑终于把公墓的事办妥,正想往家走时,走了一半路,愣在了路上。没家了,一瞬间的事,天空变得很亮,像往常又至黄昏,许安蹲在马路牙上哭,不会抽烟只能干哭。一个曾经失去,并为此痛彻心扉的人,除了后悔没有好好珍惜,还有些什么?
许安不知道。他一直颓废,一直沉浸,不再渴望,不再得到,这就是他剩下的。人总下意识的认为,不得到就不会失去,不付出就不贪图回报。活着——只是怕死,而上天,在那个夏天像施舍一样,给这可怜的孩子一次莫名关心。
有个卖花的女孩静静走到他身边,轻声问他要不要一朵紫罗兰。他眼周全部红肿着,眼白里鲜红的几根血丝,太阳穴青筋明显,嘴唇干的起皮。真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流浪狗,只是被虐的不再会咬人。
“遇到什么用难都不要害怕,好好生活,以后一定会变好的。”她没有被吓跑,而是蹲在他身边没丝毫躲避地看着他的眼睛,说着简单却是许安这些天听到最真切,温柔的话,于他并不需要旁人的“节哀”
“好好生活,加油?”那是世间最明媚的云气,紫罗兰的香气弥漫,环绕住许安,让人安静了下来。她像一道光破开方舟黄昏凝结的云,向他的世界投下一缕温暖,又因云朵消失在街角。许安盯着这朵,不知怎样按过的紫罗兰,不再哽咽,变得极安静。
那一枝紫罗兰,让许安想再活着试试。
许安不知道怎么就睡过去了,窗台上玫瑰吸引着水汽,凝出一滴露来。
人在最遥远的地方,会看到海,而海的尽头才是星空。于是看过海的人留下这么一段话:
星空是一千万朵红色,黄色,白色的玫瑰花插在火山灰上
——4月20日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