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余录》百余生99

3、第 3 章

　　大三那年的秋天，来得很突然。
　　前一天还是酷暑，第二天一早，梧桐树的叶子就黄了，被风卷着，在校园里铺成一条金色的河流。陆余抱着画板从画室出来，鼻尖冻得发红，呼出的白气在空气里转瞬即逝。
　　她在画室门口看见了顾念。
　　顾念是隔壁艺术系的，陆余听说过他——沈氏集团收养的孩子，据说和沈家走失的小儿子长得很像。他生得白净，眉眼清秀，笑起来的时候左脸颊有一个浅浅的梨涡。此刻他抱着一束雏菊，站在梧桐树下，落叶飘在他的肩头，像一幅画。
　　"陆余。"他叫她，声音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
　　陆余停下脚步，警惕地看着他："有事？"
　　"我喜欢你。"顾念把雏菊递过来，花瓣上还沾着晨露，"从第一次看见你在画日落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
　　陆余没有接那束花。她往后退了一步，画板挡在胸前，像一面脆弱的盾牌。
　　"对不起，"她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是沈烬吗？"顾念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弯起嘴角，"没关系，我可以等。"
　　"不用等，"陆余的声音很平静，"我这辈子只会喜欢他一个。"
　　她绕过顾念，快步走开。她没有看见，顾念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剥落，露出底下阴鸷的底色。他低头看着那束被拒绝的雏菊，手指慢慢收紧，花瓣被捏碎，汁液染黄了他的指腹。
　　"这辈子？"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陆余，你太天真了。"

　　?
　　拒绝顾念的第三天，陆余的画被人泼了红漆。
　　那是一幅她画了整整一个月的油画，准备参加省级比赛的作品。画面上是一片燃烧的麦田，金红色的麦浪在夕阳下翻滚，像一片火海。她给这幅画取名《烬》，因为沈烬说，他最喜欢看她画火，那种燃烧到尽头的热烈，让他觉得生命是滚烫的。
　　现在，那幅画被泼上了猩红的油漆。油漆从画布上淌下来，像一道道血泪，把金色的麦田染成了肮脏的暗红色。
　　陆余站在画室中央，浑身发抖。她的手指攥着画框的边缘，指节泛白，指甲在木框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痕迹。
　　"谁干的？"她的声音在发抖。
　　没人回答。画室里的人纷纷避开她的目光，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
　　从那天起，噩梦开始了。
　　她的作业被人撕碎，扔进厕所的马桶里。她的社交账号下涌来铺天盖地的谩骂——"垃圾站里爬出来的臭虫"、"也配拒绝顾念"、"不知道被多少人睡过"、"穷酸样还装清高"。她的自行车胎被人扎破，她的书包里被人塞过死老鼠，她的水杯里被人倒过洗洁精。
　　陆余没有告诉沈烬。
　　沈烬最近很忙。他在一家投行实习，每天早出晚归，回来时眼睛里布满血丝，倒头就睡。陆余不想让他担心，不想让他分心。她独自承受着一切，在深夜里一边哭一边重画作业，用橡皮擦一遍遍擦去课本上的污言秽语。
　　她以为只要忍过去就好了。忍到毕业，忍到她和沈烬离开这里，忍到他们有自己的家。
　　但她不知道，风暴远比她想象的更猛烈。

　　?
　　那天傍晚，天空飘着细雨。
　　陆余被堵在画室楼下的角落里。顾念带着三个人，把她围在中间。地上散落着她的画具——画架被踩断了腿，颜料盒被踢翻，二十四色的水彩在积水里晕开，像一滩肮脏的血。
　　"给脸不要脸。"顾念蹲下来，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你以为沈烬真的喜欢你？他不过是可怜你罢了。一个从垃圾站里爬出来的孤儿，也配谈爱情？"
　　陆余挣扎着，顾念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扣着她的下颌。她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甜腻得令人作呕。
　　"放开我……"
　　"放开？"顾念笑了，那笑容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哭闹的孩子，"陆余，你知不知道，我顾念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他凑近她的耳边，声音压低，像毒蛇吐信："你以为沈烬是什么好东西？他迟早会离开你。你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值得更好的，而你——"
　　"你他妈放开她！"
　　一声暴喝炸响在雨幕里。
　　沈烬像一头暴怒的狮子，从雨里冲了过来。他的头发全湿了，衬衫贴在身上，眼睛里燃烧着陆余从未见过的怒火。他一拳砸在顾念脸上，顾念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后倒去，后脑勺磕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沈烬！"陆余惊呼。
　　混乱在一瞬间爆发。顾念带来的三个人扑了上来，沈烬和他们扭打在一起。雨水混着泥水，溅在每个人的脸上。沈烬的嘴角被打裂了，血混着雨水淌下来，但他像感觉不到疼一样，一拳又一拳，直到把那三个人全部撂倒。
　　他喘着粗气，转身去拉陆余的手。就在这时，顾念从地上爬起来，眼中闪过一丝狠毒的光。他猛地扑上去，一把扯开了沈烬的衣领。
　　沈烬锁骨下方，那块月牙形的胎记暴露在雨幕里。
　　雨水冲刷着那块淡褐色的印记，像一轮被乌云遮住的残月。
　　顾念的动作僵住了。他盯着那块胎记，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像一张被漂白的纸。
　　"你……"他的声音在发抖，手指指着沈烬，"你是……你是沈家的孩子？"
　　雨声忽然变得很大，像无数面鼓在同时敲响。
　　沈烬低头看着自己的胎记，又抬头看着顾念惨白的脸，眉头紧紧皱起："你说什么？"
　　顾念没有回答。他踉跄着后退两步，然后转身，跌跌撞撞地跑进了雨幕里，像见了鬼一样。
　　沈烬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他低头看着陆余，陆余也正仰头看着他，她的脸上混着雨水和泪水，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桃子。
　　"你没事吧？"沈烬问，声音沙哑。
　　陆余摇头，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沈烬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他看着顾念消失的方向，心里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暴风雨来临前海面上那层诡异的平静。
　　他不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将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