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福 ...
-
福利院的生活比桥洞下好了一万倍。
他们有床睡,虽然那张铁架床会吱呀作响;有饭吃,虽然菜里永远飘着几片肥肉和大量白菜;有学上,虽然课本是旧的,铅笔是别人用剩的半截。
沈烬读书很好。他像一块干涸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一切知识。他知道,只有读书才能让他们摆脱这种生活,才能让陆余不再挨饿,不再受冻。
陆余画画很好。她用捡来的粉笔头在水泥地上画,用别人扔掉的蜡笔画,用铅笔在作业本的背面画。她画桥洞下的火光,画梧桐树的叶子,画沈烬的侧脸——他趴在桌上睡觉时,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你画得真像。"沈烬有一次醒来,看见她本子上的画,惊讶地说。
陆余的脸红了,迅速合上本子:"不像。"
"像。"沈烬认真地看着她,"你画得什么都像。"
他们分享同一块橡皮,同一碗泡面,同一个关于未来的梦。那个梦里,有一间小小的屋子,有一扇不漏风的窗,有永远亮着的灯,和永远不散的人。
十二岁那年,沈烬开始偷偷去工地搬砖头。他长得比同龄人高,工头以为他有十四岁,就让他干了。一天二十块钱,他搬了三个月,攒下了一千八百块。
他用那笔钱,给陆余买了一套水彩颜料。
"你干什么!"陆余看着那套崭新的、二十四色的水彩颜料,声音都变了调,"你疯了?这是多少钱?"
"不贵。"沈烬挠挠头,露出那个缺了门牙的笑容——那颗牙一直没长出来,"你不是一直想要吗?"
"我想要你就买?你知不知道你搬砖头有多危险?万一砸到呢?万一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呢?"
陆余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她很少哭,即使在桥洞下最冷的那几天,她也没哭。但此刻,她哭得浑身发抖,拳头一下下砸在沈烬的肩膀上。
沈烬任她打,等她打累了,才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水果糖——也是用搬砖头的钱买的,五毛钱一块。
"别哭了,"他把糖塞进她嘴里,"甜吗?"
陆余含着糖,眼泪流得更凶了。糖是橘子味的,酸酸甜甜,那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沈烬,"她哽咽着说,"你以后不准再去搬砖头了。"
"好。"
"你发誓。"
"我发誓。"沈烬举起三根手指,对着窗外的梧桐树,"我沈烬以后要是再去搬砖头,就……"
"就什么?"
"就再也见不到陆余。"
陆余捂住他的嘴:"不准说这个。"
沈烬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是陆余最喜欢的笑容,像冬日里突然破云而出的阳光,温暖得让人想哭。
?
十八岁那年夏天,他们考上了同一所大学。
沈烬学金融,陆余学设计。他们租了一间阁楼,在城郊的老旧小区里,月租三百块。阁楼很矮,沈烬一米七八的个子,进门必须弯腰。但有一扇天窗,晴天的时候,阳光会瀑布一样倾泻下来,在木地板上淌成一片金色的湖泊。
搬进去的第一天,沈烬在墙上贴了一张纸。那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一页,他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
"给陆余一个家。"
陆余站在梯子下面,仰头看着那行字,眼眶发热。
"字真丑。"她说。
"嫌丑你写。"
"我写就我写。"
她爬上去,在那行字下面,用彩色铅笔画了一朵小小的花。花瓣是橘红色的,花蕊是金黄色的,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这是什么花?"沈烬问。
"不知道,"陆余跳下梯子,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就叫烬余花吧。沈烬的烬,陆余的余。"
沈烬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从背后轻轻抱住了陆余。
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陆余,等毕业了,我们就结婚吧。"
陆余的身体僵住了。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像要挣脱肋骨的束缚。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窗外,蝉鸣正盛,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翻涌,像一片绿色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