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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一、尘埃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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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尘埃里开出的花
那年冬天,雪下得格外早。
沈烬蹲在垃圾站锈迹斑斑的铁皮棚外,手指冻得发紫,正用一根削尖的树枝在冻土里扒拉着什么。他七岁,身上的棉袄是瞎眼老人从废品堆里捡来的,袖口磨出了毛边,棉花从裂口里探出来,像一蓬蓬肮脏的雪。
他已经三天没吃过东西了。三天前,老人在漏风的土炕上咽了气,临终前枯瘦的手死死攥着他的手腕,浑浊的眼珠瞪着房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一台破旧的风箱在苟延残喘。沈烬没哭,他只是坐在床边,看着老人胸口最后一点起伏归于沉寂,然后起身,从灶台上摸走了半个硬得像石头的窝头。
那窝头他吃了两天,最后一口是今早咽下去的,噎得他胸口发疼。
垃圾站的铁皮棚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沈烬警觉地攥紧树枝,探头望去——
棚子角落里缩着一个小女孩。
她大概比他小一岁,或者两岁,瘦得脱了形,一件男式的旧工装外套裹在身上,空荡荡地晃荡。她的头发乱糟糟地打着结,沾着菜叶和灰土,却遮不住一双眼睛。那眼睛很大,很黑,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着棚顶漏下来的、惨白的天光。
她怀里抱着半块馒头,馒头上长了绿毛,她却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警惕地盯着沈烬。
"你是谁?"沈烬问,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着木头。
女孩不说话,只是把馒头往怀里又藏了藏。
"我不抢你的。"沈烬放下树枝,慢慢蹲下来,与她平视,"我养父刚死了。你呢?"
女孩的眼睫毛颤了颤。良久,她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说:"张爷爷……也死了。"
张爷爷。垃圾站的老头。沈烬见过他几次,一个驼着背在废品山里翻找塑料瓶的老人,身上永远散发着馊味和霉味。
"你叫什么?"
"……陆余。"
"哪个余?"
"多余的余。"
沈烬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个把自己称作"多余"的女孩,看着她冻得发青的嘴唇和开裂的指尖,忽然站起身,脱下自己的棉袄。
"穿上。"他把棉袄扔在她面前。
陆余愣住了:"那你呢?"
"我火气大。"沈烬扯出一个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那是去年冬天在桥洞下被人推倒磕掉的,"走吧,这里晚上会漏风,会冻死人的。"
陆余抱着那半块发霉的馒头,又抱起那件带着体温的、散发着皂角和霉味混合气息的棉袄,踉踉跄跄地跟在他身后。
他们走了很久。从城郊的垃圾站走到城区的边缘,走过结冰的河面,走过堆满积雪的田埂,走过一盏盏在他们头顶亮起又熄灭的昏黄路灯。沈烬的牙齿在打颤,单薄的秋衣被寒风灌透,像无数根针在扎他的皮肤。但他没有回头,因为他能感觉到,身后那只小小的、冰凉的手,正死死攥着他的食指。
像溺水的人攥着最后一根浮木。
他们在桥洞下安了家。桥洞很矮,散发着河水的腥气和尿骚味,但好歹能遮风挡雨。沈烬用捡来的硬纸板铺了一张"床",把陆余安顿在靠里的位置——那里最暖和,因为桥洞的弧形穹顶能把风挡住大半。
"你睡里面。"他说。
"你呢?"
"我睡门口,给你挡风。"
陆余抱着膝盖,看着沈烬在桥洞口用捡来的砖块搭了一个简易的灶,又跑出去捡了一堆枯枝。他划了十几根捡来的火柴,终于把那堆枯枝点燃。火光跳动起来,在桥洞的混凝土墙壁上投下两个扭曲的影子。
"给。"沈烬把烤热的馒头掰成两半,大的那块塞进陆余手里。
陆余低头看着那半块馒头。馒头的表皮已经被烤得焦黑,掰开的断面却冒着微弱的热气,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一缕白烟。
"你为什么对我好?"她问。
沈烬咬着那小块馒头,含混不清地说:"因为我也没有别人了。"
火光映着他的脸,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有一双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眼睛。
陆余低下头,眼泪砸在焦黑的馒头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
他们在桥洞下住了三个月。春天来的时候,河面的冰化了,桥洞开始漏水,他们不得不离开。
那三个月里,沈烬学会了去餐馆的后巷等泔水。他总是在晚上九点出现,站在油腻的垃圾桶旁,像一只警觉的幼兽。等餐馆的服务员把一桶桶剩菜倒进去,他就迅速翻找里面还能吃的东西——半块没吃完的馒头,几根没碰过的青菜,偶尔还有客人剩下来的、带着牙印的红烧肉。
他从来不吃最好的部分。最好的部分他用塑料袋包起来,揣在怀里跑回桥洞,塞给陆余。
"快吃,还热着。"
陆余总是分给他一半。他摇头,说自己在餐馆吃过了,吃得饱饱的。陆余不信,因为沈烬的脸色越来越差,颧骨越来越高,眼窝深陷下去,像两口枯井。
有一次,陆余发烧了。烧得很厉害,整个人像一块烧红的炭,在硬纸板上辗转反侧,说着胡话。沈烬用偷来的毛巾浸了河水,敷在她额头上。毛巾很快就被她滚烫的体温烘热,他就再跑出去,再浸,再敷。那一夜,他在桥洞和河岸之间跑了三十几趟,直到双腿像灌了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陆余醒来时,看见沈烬趴在硬纸板边上,睡着了。他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紧紧皱着,嘴唇干裂,渗着血丝,一只手还搭在她的额头上。
她轻轻握住那只手。那只手很小,很瘦,指关节突出,手背上还有冻疮裂开的口子。但就是这样一只手,把她从死亡的边缘拉了回来。
"沈烬。"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像默念一句咒语。
?
八岁那年,他们被福利院的人发现。
那是一个午后,阳光很好。福利院的院长——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带着两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在河堤上发现了正在捡塑料瓶的他们。
"小朋友,你们爸爸妈妈呢?"院长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
沈烬把陆余护在身后,像一只炸毛的小兽:"我们没有爸妈。"
"那你们愿不愿意跟阿姨走?阿姨那里有饭吃,有床睡,还能上学。"
沈烬警惕地盯着她,手指紧紧扣着陆余的手腕。陆余在他身后轻轻发抖。
"我们会分开吗?"沈烬问。
院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不会,你们可以在一起。"
沈烬回头看了陆余一眼。陆余的眼睛里盛满了恐惧和依赖,像受惊的小鹿。他想起桥洞下的火光,想起她滚烫的额头,想起她分给他一半馒头时的固执。
"好。"他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们跟你走。"
福利院的铁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上,发出沉闷的"吱呀"声。沈烬牵着陆余的手,在陌生的院子里站了很久。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害怕吗?"沈烬问。
陆余摇头,又点头,最后把脸埋进他的肩膀。她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皂角、霉味、河水,还有一点点阳光晒过的气息。
"你在,"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我就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