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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卷八 皇子的杀局 ...

  •   事情是从一本账册开始的。
      萧景珩在早朝之后,把一本抄件带回了坤宁宫。
      那本册子是户部内部传阅的抄件,原件在户部侍郎手中,抄件经由萧景珩在朝中结识的一位中书舍人之手转到了他这里。
      册子上记录的是南边水利工事近半年的银料出入明细,其中有一笔白银一万八千两的支出标注为“采买石料”,但对应的供货方在户部的备案里是一家已经注销了三年的商号。萧景珩把那页折了角,递给了萧景琰。
      萧景琰坐在窗边翻了两遍那页折角的内容。他翻的时候手指点在“一万八千两”和“已注销三年”这两处停顿了一下,然后把册子合上还给了萧景珩。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这本册子如果被四皇子那边的人拿到,太子督办的差事就要出问题了。”
      萧景珩把册子收进袖中,没有追问更多。他只是在临出门之前回头说了一句:“那个中书舍人跟四皇子府上的长史是同乡。”
      萧景琰点了点头,他没有让萧景珩去做什么,也没有让萧景珩别做什么。
      他只说了一句“哥,你上朝的时候把这本册子带着”,剩下的就交给事情自己走了。
      半个月之后,四皇子的人在朝会上递了一份折子,参的是南边水利工事中三处工段的石料采买“账目不清、来源不明”。
      折子写得很有分寸,没有直接点到太子的名,但“账目不清”三个字落下去的时候整个朝堂都安静了一瞬。
      太子的人当即反驳,说四皇子的人“无凭无据、构陷东宫”。
      两拨人在大殿上争了将近半个时辰,从石料采买争到了边关贸易的税收分配,又从税收分配争到了前年北方军需的调拨记录。
      皇帝坐在龙椅上听完了全程,末了只问了一句话:“你们双方各拿一份完整的账目底册出来,三日内呈到御书房。”
      三日之后两份底册都呈上去了,太子的底册里石料采买那一栏被重新誊抄了一遍,原先标注的那家已注销的商号换成了一家仍在经营的供货方。
      四皇子的人当即指出来说“前日看到的版本跟今日的不一样”,太子的人反过来说“四皇子的人私改账册构陷东宫”。
      皇帝把两份底册都留下了,没有当场表态,但散朝之后他把户部尚书单独叫去了御书房。
      这件事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发酵成了一团越缠越紧的乱麻。太子和四皇子的人开始在朝堂上互相攻讦,今天你参我一本“边关贸易中饱私囊”,明天我参你一本“军需调拨以次充好”。
      原本只是两个皇子之间的角力,后来渐渐把六部中的三部都卷了进去——户部因为经手了双方的账目而被拉进了漩涡,兵部因为边关贸易跟军需挂钩也被牵扯进来,工部更是因为直接负责水利工事而成了太子和四皇子双方都要争取的对象。
      朝会上每天都有人在争,有时争到动气处连仪态都顾不上了,声音越来越大,措辞越来越尖锐。
      有一次四皇子的人直接在殿上指着太子的一个门客说“此人在外头打着东宫的旗号收受贿赂”,太子的人当场就要拉那个说话的人出去“对质”。
      皇帝坐在龙椅上听着底下越来越乱的争吵声,手指搁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说了一句“退朝”。
      那天退朝之后皇帝没有去御书房,也没有去后宫。他在乾清宫后面的小花园里坐了很久。
      那个小花园不大,种着几棵老松树和一片湘妃竹,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他坐在那里的时候身边没有带任何人,连茶都没有上。
      内侍们远远地候在月洞门外,不敢进去打扰。大约过了半个时辰,皇帝从小花园里出来了,走回乾清宫的时候经过坤宁宫附近的那条廊道。
      他本没有打算进去,但走到坤宁宫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了一阵琴声。
      琴声很轻,断断续续的,像是一个初学者在练一首新曲子,指法不太熟练,偶尔有几个音弹错了又重来一遍。
      皇帝在门口停了一步。他停的那一步很短,短到跟在身后的内侍都没有来得及停下来问他要不要进去,他已经抬脚跨过了门槛。
      萧景琰正坐在外间的琴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琴谱,左手按在琴弦上,右手食指勾着弦。他勾错了几个音之后停下来翻了一页琴谱,翻页的时候抬头看见了门口站着的皇帝。
      他站起来的时候动作不急,把琴谱合上搁在桌角,走到皇帝面前行了一个礼,然后仰着脸看着他。
      “父皇怎么来了?”他问。
      皇帝低头看着他,十岁的萧景琰比前几年长高了一些,但还是清瘦,站在那里的身形像是一棵还没长开的小树。
      他的眼睛很大,瞳孔的颜色深而亮,仰着脸看人的时候目光比他的年纪更稳。皇帝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你在练琴?”皇帝问。
      “嗯。母后说弹琴可以静心,让我每天练一会儿。”萧景琰走回琴案后面坐下,没有继续弹,只是把两只手搁在琴弦上,手指微微蜷着。
      皇帝看着他搁在琴弦上的那双手。手指细长而苍白,指节处的皮肤薄得能看到底下的青色血管。
      这双手看起来不太有力气,但方才拨弦的时候倒是稳的。皇帝坐了一会儿之后开口说了一句:“今日朝会你听说了?”
      “听到了一些。”萧景琰说,“哥散朝之后跟我说了几句话,说太子和四皇子的人又争了。”
      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你怎么看?”
      萧景琰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右手从琴弦上抬起来搁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像是在想该怎么说。
      他想了大约几息的时间,然后抬起头来看着皇帝,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像是一个孩子在说一件他不太确定该不该说的事:“父皇,儿臣不懂朝政。但儿臣觉得您最近很累。”
      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萧景琰继续说,声音还是那个调子,带着一点五岁以来就没有怎么变过的软糯尾音,只是比小时候沉了一些。
      “每次哥散朝回来跟儿臣说话的时候,儿臣都觉得父皇在朝会上一定很辛苦。太子哥哥和四哥哥的人争来争去,父皇坐在上面听着,一定比下面的人更累。”
      他说完这些话之后把目光从皇帝的脸上移开了,重新落在琴弦上。
      他没有要求皇帝回应什么,也没有追问皇帝的想法。
      他就那么坐着,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这一次拨的是一个很轻的泛音,声音在安静的殿内散开后很快就消失了,像是一滴雨落在已经湿透的地面上。
      皇帝坐在那里没有动,他看了萧景琰一会儿,看着这个十岁的孩子低头拨琴弦的样子,看着他后颈处那一截细白的皮肤和衣领边缘露出来的一小段锁骨。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这个孩子刚出生的时候,先皇后还活着,他去看襁褓里的婴儿,先皇后靠在床头抱着那个小东西,对他说了一句“这孩子眉眼像你,但性子大概像我,安静”。
      那时候他没有在意这句话,先皇后去世之后,那个孩子便是因为身体虚弱死了。后来,一个美人因生产过世了,孩子便是被继后抚养了。他偶尔去看一眼,觉得他身子弱、话不多、不惹事,也就没有多放什么心思在他身上。
      但这几年这个孩子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在继后膝头喝药的时候,在御花园里蹲着看花的时候,在坤宁宫的窗边弹琴的时候,在每次朝堂上乱成一团之后他走进这间寝殿看见这个孩子安安静静地做着自己的事情的时候。
      这个孩子没有争过什么,没有要过什么,没有在朝堂上拉拢过任何一个大臣,也没有在任何一个人面前说过另一个兄弟的坏话。
      他只是在坤宁宫里待着,喝药、写字、弹琴、等他散朝之后来坐一会儿,跟他说几句不轻不重的话。
      皇帝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他走到萧景琰身边,伸手在他的头顶上轻轻按了一下。
      他的手掌很大,盖在萧景琰的头顶上几乎罩住了大半个头。他的手心温热而干燥,指腹在萧景琰的发顶上停留了一息,然后收回来了。
      “药吃了没有?”皇帝问。
      “吃了。母后煎的,加了新到的黄芪。”
      “嗯。多吃点饭,太瘦了。”
      萧景琰点了点头,皇帝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偏头说了一句“明日散朝之后来御书房陪朕坐一会儿”。
      他没有等萧景琰回答就跨出了门槛,脚步声沿着廊道远下去了。
      萧景琰坐在琴案后面没有动。他低头看着自己搁在琴弦上的手指,指尖还残留着方才那个泛音震动的余温。
      他拨那一下的时候没有想太多,也没有算好皇帝一定会因为那一下而心软。
      他只是觉得那个泛音很干净,干净到落在这间安静的寝殿里不会被任何别的声音污染。
      他把手指从琴弦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把方才跟皇帝说的那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他说的时候是真心的。
      他确实觉得皇帝很累,确实觉得那些朝堂上的争吵没有什么意义,确实不想让那些东西沾到自己的身上来。
      但他在说那些真心话的时候也清楚地知道,这些话被皇帝听进去之后会产生什么样的效果。真心和算计在同一条舌头上待着,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是一样的。
      那天之后皇帝来坤宁宫的次数比从前多了许多。他有时候散朝之后直接过来坐半个时辰,有时候晚膳之前来喝一盏茶,有时候只是路过的时候在门口站一会儿看看萧景琰在做什么。
      他没有再提过朝堂上的事,也没有再问过萧景琰对任何一件政事的看法。他只是来坐着,偶尔跟继后说几句话,偶尔翻一翻萧景琰写的字帖,偶尔喝一口继后让人端上来的药茶。
      他来的时候脸上的疲惫比平时淡了一些,走的时候步子也比平时轻了一线。
      朝堂上的纷争还在继续。太子和四皇子的人争了将近半年之后已经把六部中的五部都卷了进去,朝会上几乎每天都能听到有人在互相弹劾,奏章从御书房的案头堆到了地上。
      皇帝开始在一些不重要的事务上直接绕过朝议自己做决断,重要的争议则押后再议。
      他没有再像从前那样在朝会上从头坐到尾,有时候听了半刻钟就起身走了,让底下的人继续吵,自己回了乾清宫或者坤宁宫。
      有一天傍晚皇帝在坤宁宫用晚膳的时候喝了两杯酒。他平时很少在晚膳时饮酒,那天大概是心情格外烦闷,让内侍把酒壶端上来了。
      继后陪他喝了一杯,萧景琰坐在旁边喝他的药汤。
      皇帝喝到第二杯的时候搁下了酒盏,看着萧景琰碗里的药汤说了一句“你喝了五年的药了”。
      萧景琰说“太医说再喝两年就可以停了”。
      皇帝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朕的几个儿子里,你是最省心的”。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说完之后自己端起酒盏又喝了一口。
      继后坐在旁边没有接话。
      萧景琰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口药汤喝完了,用帕子擦了擦嘴角。他放下碗的时候听见皇帝又说了一句,这一回声音更低了一些,像是一个念头正在从他的嘴里冒出来还没有完全成形:“朕有时候想,如果你再大几岁就好了。”
      萧景琰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他没有抬头,但他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继后的目光正从桌子的另一侧投过来,落在皇帝的脸上,也落在他的身上。
      那目光里有一层正在缓慢流动的东西,像是河底的水草在被水流推动着往一个方向倾斜。
      皇帝把酒盏里剩下的半盏饮尽了。他搁下酒盏的时候自己把方才那句话接了回去:“不过这话说了也没用。你还小,身子又弱,朕也就是随口一说。”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蹭了一下,然后他拍了拍萧景琰的肩膀,转身走出了坤宁宫的门。
      萧景琰坐在桌边听着皇帝的脚步声沿着廊道远下去。他等那串脚步声彻底消失了之后才抬起头来,跟继后的目光隔着一张桌子对上了。
      继后的眼睛在灯烛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瞳孔的边缘被烛火映出了一圈暖黄色的光晕。她看了萧景琰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三个字:“急不得。”
      萧景琰点了点头。他把空碗推到桌角,从椅子上下来,走到窗边去看庭院里的桂花树。入秋之后桂花已经落尽了,枝头只剩下深绿色的叶子,在夜风里微微摇着。
      他看着那棵树的时候把方才皇帝说的那几句话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如果你再大几岁就好了”和“你还小,身子又弱”。
      这两句话在皇帝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是一个感慨,但落在萧景琰的意识里,就成了两枚新的棋子。
      他把它们放在了棋盘上,跟之前那些棋子并排放着,看着它们之间正在浮现出来的连线。
      那些线从“皇子年幼”连到“身体虚弱”,从“身体虚弱”连到“不构成威胁”,从“不构成威胁”连到“可以放在身边多疼一些”。
      这条线走下来的时候看起来像是一个父亲对幼子的偏爱,但那条线的末端指向的方向,他已经看得很清楚了。
      他转过身来的时候继后已经站起来收拾碗碟了。她收拾的动作很慢,手指在碗沿上搭了一下才把碗端起来。
      萧景琰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那只碗放在了桌上,说了一句“让嬷嬷来吧”。
      继后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然后松开了手。
      两个人站在桌边,谁也没有再提方才那件事,但萧景琰在把碗放回桌面上的时候感觉到继后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那个触碰很轻,短到几乎无法被察觉,但它的温度留在他的手背上很久才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卷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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