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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卷八 皇子的杀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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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开始频繁地召萧景琰去御书房。
最初是散朝之后偶尔过去坐坐,后来变成了每隔两三天就要见一回。
有时候是午后,内侍来坤宁宫传话,说陛下请六殿下过去一趟,萧景琰便放下手里正在写的字或者正在翻的书,跟着内侍穿过长廊和月洞门走到御书房。
御书房里通常只有皇帝一个人,案上摊着折子或者舆图,他进去之后皇帝会搁下手里的东西看他一眼,让他坐。他就坐在御书房西侧那张矮几后面的椅子上,有时候给皇帝倒一盏茶,有时候把皇帝手边凉了的茶换掉。
皇帝有时候会问他最近在读什么书、琴练得怎么样、药有没有按时吃,他一一答了,答完之后皇帝往往就不说话了,继续看折子,他就坐在旁边安静地待着,一直到皇帝说“你回去吧”才起身离开。
这样的次数多了之后,御书房里的内侍和嬷嬷都摸出了一个规律——六殿下来的时候,陛下批折子的速度会比平时快一些,中间停笔沉思的次数比平时少一些,偶尔甚至会抬起头来跟六殿下说一两句跟朝政无关的闲话。
有一回皇帝批到一半忽然问了一句“你上次说的那本农桑札记找到了没有”,萧景琰回答说“找到了,在藏书阁西侧第三间架子的底层”,皇帝点了点头说“找到了就好好看,你母亲当年写那些札记的时候花了不少功夫”。
内侍们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没有人接话,但那天之后御书房里多了一只小凳子,是专门给萧景琰坐的。
皇帝观察萧景琰的方式跟观察朝臣的方式不一样。他看朝臣的时候目光会从对方的眼睛扫到肩膀再扫到站姿,像是在评估一件工具的各个部件是否牢靠。
他看萧景琰的时候目光停留的位置更浅也更散——有时候落在他的脸上,有时候落在他的手背上,有时候只是从他身上扫过去,落在他身后某个方向上,然后再收回来。
但萧景琰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那是一种正在缓慢累积的重量,每一回见面都会比上一回多出一点,像是有人在一杆秤上不断地往一边添加砝码,还没有到倾斜的程度,但秤杆的角度已经在变了。
有一天午后皇帝批完了一摞折子之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萧景琰坐在旁边的矮几后面翻一本新的农桑札记。
他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听见皇帝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点疲惫之后的松弛:“你四哥今天在朝会上又递了一个折子,参你太子哥哥手下的人在边关贸易里抽成。你太子哥哥那边的人当场就跳起来了,说四皇子的人自己也在边关贸易里安了钉子。吵了半个时辰,朕让他们把证据都拿出来,两边都拿不出来。”
萧景琰把书页合上搁在膝盖上,没有接话。
皇帝睁开眼看了他一下,看到他的脸在午后的光线里安安静静的,没有那种听到朝堂纷争时该有的紧张或者兴奋。
皇帝又把眼合上了,说了一句“你跟你哥两个,倒是一个比一个安静”。他这话说完之后停了一拍,然后补了一句“你哥在朝会上也不怎么说话,但谁要是惹到你头上,他下手倒是狠”。
萧景琰的手指在书页边缘轻轻压了一下,他想起上个月朝会上发生的一件事——有一个御史在议论边关贸易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六皇子体弱多病,不宜过多参与宗室祭祀”,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萧景珩打断了。
萧景珩当时站在武官列中,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整个大殿都安静了下来。他说“六弟身子弱不弱,不劳刘御史费心。刘御史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辖下那几个县的秋粮征收,别又像去年那样让百姓把粮送到了衙门门口”。
那个御史当场变了脸色,他去年秋粮征收时出了纰漏这件事在朝中知道的人不多,萧景珩是唯一一个在朝会上当众点出来的人。
那件事之后朝中的人看萧景珩的目光都变了一层,有人开始刻意跟他保持距离,也有人开始主动递帖子到他府上。
皇帝那天在御书房没有再多说什么,他闭着眼歇了一会儿之后重新拿起折子翻了起来,萧景琰继续翻那本农桑札记。
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案坐着,各自做着各自的事,窗外午后的日光从窗格间慢慢移到了另一侧,把书案上的折子和札记都照得暖融融的。
萧景珩行事越来越狠厉这件事萧景琰看在眼里,他上朝不过一年多的时间,朝中已经有不少人提起他的名字时会压低声音。
他在朝会上很少主动开口,但每一次开口都落在要害上。
有人统计过,萧景珩在朝会上开口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但每一次开口之后都会有人被罢官、被贬谪、或者被夺了差事。
他不拉帮结派,不跟任何一方走得太近,太子的人试探过他几回,想拉他站队,他都没有接。
四皇子的人也递过帖子请他过府饮宴,他把帖子原封退了回去,没有附任何回话。
他就像一把被插在朝堂正中间的刀,不偏不倚地立在那里,谁撞上去谁出血。
但他对萧景琰从来没有变过,他每天散朝之后来坤宁宫的时候会带一些东西——有时候是一匣子刚到的南边点心,有时候是一本他从宫外书肆里淘来的旧书,有时候是一支新笔或者一方好墨。
有一回他从宫外带了一只小猫来,装在笼子里提着进了坤宁宫的门,说“在街上看见的,觉得你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有个活物陪着也好”。
那是一只橘色的狸花猫,毛色不算名贵,但性子温顺,蹲在萧景琰的膝盖上从来不伸爪子。
萧景琰把那只猫养在了坤宁宫,继后没有反对,只是让人把后殿药房里易碎的东西全部挪到了高处的架子上。
萧景珩每次来的时候那只猫都会凑过去蹭他的裤腿,他会蹲下来伸手在猫背上捋一下,动作很轻,跟他处理朝政时的狠厉完全是两回事。
皇帝有一次在坤宁宫碰见萧景珩给萧景琰送东西。那是一块成色很好的端砚,砚面上刻着山水纹,盒子里还配了一支配套的笔架。
皇帝坐在旁边看着萧景珩把砚台从盒子里取出来搁在萧景琰的书案上,又看着萧景琰伸手摸了摸砚面上的纹路之后朝萧景珩笑了一下。
皇帝当时没有说什么,但那天晚上他回到乾清宫之后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想到了很多年前先皇后还在的时候,那时候太子还小,他每天散朝之后去东宫看太子,太子总是仰着脸问他“父皇今天带什么来了”。
后来四皇子长大了,每次见他都要提某个差事、某个人选、某个请求。
再后来萧景珩出宫开府了,每次进宫除了朝会之外就是去坤宁宫看萧景琰,从来没有单独来找他求过什么。
而萧景琰——这个最小的儿子,每次见他都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给他倒茶、翻书、说几句不轻不重的话,没有要过任何东西。
皇帝在那天晚上把萧景琰的名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遍。他想到这个孩子五岁时赤着脚跑过来抱住他的腿喊“爹爹”的样子,想到他喝药时从来不躲的样子,想到他在御花园里蹲着看花的样子,想到他在朝堂纷争之后坐在窗边弹琴的样子。
这个孩子从来没有主动要过什么,也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说过任何一个兄弟的不是。
他只是在那里待着,待在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上,像是一盏被放在角落里的灯——不刺眼,但一直亮着。
皇帝提笔写了一道手谕,写完之后他看了两遍,把那张纸压在了砚台底下,没有发出去。
第二天早朝的时候他把那道手谕从砚台底下抽出来看了第三遍,然后放回了砚台底下。
第三天他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到了第四天的时候他把那张纸从砚台底下取出来,凑近烛火点燃了。
火苗从纸角开始往上爬,把那些字一行一行地吞掉了。他把烧剩的纸灰抖进香炉里,看着那些黑色的碎末在香炉底部堆成一小撮,然后合上了香炉的盖子。
那道手谕上写的内容是“着六皇子萧景琰迁入乾清宫东偏殿,随驾学习政务”。
他没有发出去,因为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乾清宫东偏殿是太子未迁入东宫之前住过的地方。
如果他把萧景琰迁进去,朝中的人会怎么想,太子会怎么想,四皇子会怎么想,那些已经站了队的大臣们会怎么想。
他会让一个身子弱的、没有母族支撑的皇子住进乾清宫,这件事本身就等于往朝堂上扔了一块石头,而那块石头砸下去的水花会淹没很多人。
他此刻不想让萧景琰站在水花中间,这个孩子太安静了,安静到他不忍心把他拉进那些乌烟瘴气的地方去。
他把香炉盖合上之后站起来走到了窗边,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去了,宫灯在廊道两侧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从廊柱间漏过来,在地面上铺了一道长长的光影。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灯光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了书案前面,把砚台底下压过的纸灰彻底清理干净了,重新铺开一张空白的纸,在上面写了另外一道手谕。
这一道比方才那道更短——“着六皇子萧景琰每月初一十五入御书房随驾旁听政务,不必迁宫”。
他写完之后看了两遍,在末尾盖上了印,搁在了案头明日发出去的位置上。
萧景琰是在两天之后收到这道手谕的,内侍把旨意念了一遍,他把内容听完了,起身行礼接旨,然后等内侍走了之后把那道手谕看了一遍。
他把纸面上的每一个字都看清楚了之后,把纸折好放进了他那只存放重要物件的匣子里。
他做这些的时候面色没有什么变化,但他的手指在匣子合上的时候在锁扣上停了一息。
每月初一十五旁听政务,这跟迁入乾清宫相比是退了一步,但这一步退得有分寸——既不会让太子和四皇子那边的人立刻警觉起来,又让他有了一个正式的、可以定期出现在皇帝身边的名分。
皇帝在收回那道手谕之后换了这道更温和的旨意,说明他在写第一道的时候确实动了念头,在烧掉它的时候确实犹豫过,但在写第二道的时候他找到了一个他觉得更稳妥的方式。
稳妥的方式意味着皇帝对这个孩子的保护欲比从前更强了,他不愿意把这个孩子扔进朝堂的漩涡中心,但又不愿意让他离自己太远。
萧景珩那天来坤宁宫的时候萧景琰把这道手谕拿给他看了,萧景珩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搁在桌上,没有说什么。
他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平,但萧景琰注意到他搁纸的动作很轻,轻到那张纸落在桌面上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萧景珩把纸搁下之后开口说了一句:“初一十五旁听,够用了。”
萧景琰点了点头,他把那张纸重新收回了匣子里。
他合上匣盖的时候偏头看了萧景珩一眼,开口问了一句他一直想问但一直没有问的话:“哥,你在朝中树那么多敌,不怕么?”
萧景珩站在窗边,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他的侧脸照得棱角分明。
他偏过头来看了萧景琰一眼,目光在萧景琰脸上停了一息,然后收回去落在了窗外庭院里那棵桂花树的枝头上。
桂花早就落尽了,枝头只剩深绿色的叶子。他看着那些叶子的时候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像是说一件跟自己没有关系的事。
“怕什么,我又不打算在这朝中待一辈子。”
萧景琰看着他的侧脸,萧景珩站在窗边的样子跟小时候在箭亭台阶上收刀站定的样子渐渐重叠在了一起——脊背挺直,重心落在两脚之间,手里有刀但刀在鞘中,整个人像是一把已经入鞘的刀,平时看不出锋芒,但鞘里装着的东西一直都在。
萧景珩说他不打算在这朝中待一辈子,萧景琰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萧景珩做这些事情——在朝会上当众点破御史的纰漏、把端砚和猫送到坤宁宫来、每天散朝之后风雨无阻地来陪他坐一两个时辰——他不是为了在朝中争什么位置,他在做一把刀该做的事。
一把刀不需要被摆在谁的案头当摆设,它只需要在该出鞘的时候出鞘,出完了就收回去。
萧景琰把匣子锁好之后走到窗边跟萧景珩并排站着,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看着庭院里那棵桂花树。
秋天的风从院墙外面灌进来,把树冠上的叶子翻了个面,露出背面浅一些的绿色,萧景琰站了一会儿之后,伸手在萧景珩的小臂上轻轻碰了一下。
那个触碰很短,短到像是风吹过去的一瞬间。萧景珩低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搁在窗台上的那只手往萧景琰的方向挪了半寸。
那只手离萧景琰的手很近,近到两个人的指尖之间只剩下一线阳光穿过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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