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6、卷八 皇子的杀局 ...
-
萧景琰十岁这年的秋天,坤宁宫后殿那间药房已经装不下了。
继后把隔壁一间空置的暖阁也腾了出来,两间屋子打通之后成了一个穿堂式的长条空间,架子从这头排到那头,一共八面,每一面都从地面打到接近房梁。
架子上摆的匣子已经不只是药材了——南边新到的燕窝盏码在第三面架子的上层,东海的珍珠粉装在螺钿匣里搁在第五面,西域的雪莲又添了四匣,其中一匣是今年新采的,花瓣上还带着晒干之后残留的淡紫色脉络。
除了这些入口的东西,架子下层还多了一排装外用补品的匣子——有磨成细粉的茯苓霜,有配好的艾草包,有一小罐据说是从南疆深山采来的野生蜂王浆,还有几只瓷瓶里装的是太医院新配的活血膏,专治冬天手脚冰冷。
萧景琰站在药房门口看着那八面架子的时候,继后正蹲在第四面架子前面翻一只新到的匣子。
她翻了翻里面的东西,抬起头来看见萧景琰站在门口,便朝他招了招手。他走过去的时候她把他拉到身边,从匣子里拈出一片什么东西放在他鼻子底下让他闻。
那东西闻起来有股苦中带甜的清香,像是秋天晒干的草茎被碾碎之后留下来的气味。
“这是南边新到的黄芪,切片比去年的厚,煮水喝比去年的味道轻一些,你应该能喝得下去。”继后说。
萧景琰点了点头,把目光从那片黄芪上移到了继后的侧脸上。
她今年三十出头,但眼角的纹路比前几年深了一些,鬓边有几根头发已经白了,在黑发之间不太明显,但在窗光下面能看见那几根白丝在光线中泛着银色的亮。
她翻匣子的动作比前几年慢了,取东西的时候手指会微微颤抖——那种颤抖比摸他头发的时候更明显,像是关节之间少了一些润滑的东西,每一次弯曲都需要比从前多花一点力气。
萧景琰伸手帮她把那只匣子的盖合上了。他合盖的时候手碰到她的手指,感觉到她指尖的凉意从接触的那一小片皮肤上传了过来。
他把她的手拢在自己的掌心里握了一下,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蜷,然后松开了。他松开手的时候说了一句“母后,您手凉了,让嬷嬷把暖炉升起来吧”。
继后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说了一句“知道了,你先去把药喝了”。
萧景琰的身体在这五年里长高了不少,但始终没有壮实起来。太医每年春秋两季来给他把平安脉的时候都会说差不多的话——“脏腑无大碍,就是脾胃弱,气血两虚,得慢慢调养,急不得”。
他不怎么生病,但看起来总比同龄的孩子清瘦一些,脸上没有什么血色,手腕从袖口里伸出来的时候能看到皮肤底下青色的血管。
他的眼睛倒是越长越好,那双眼睛在清瘦的面容上显得格外大而亮,瞳孔的颜色比小时候深了一些,看人的时候目光比他的年纪更沉。
继后有时候看着他的脸会沉默一会儿,然后伸手摸摸他的头发,什么也不说。
他长得像先皇后,这句话是皇帝有一次在坤宁宫用膳时说的。
那天皇帝坐在主位上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萧景琰碗里,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这孩子的眉眼像他玉儿”。
继后的筷子在碗沿上轻轻搁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了,没有接话。
萧景琰低头扒饭的时候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他从来没见过先皇后,上一世他死得早,先皇后在他出生前就去世了,他对她的了解只有宫中偶尔能听到的几句传闻——说她出身江南书香门第,嫁给皇帝之前在娘家时就以才学闻名,入宫之后替皇帝整理过一批典籍,还写过几本关于农桑水利的札记,后来因生产伤了身子,卧病三年之后故去。
萧景琰不知道自己的先皇后长什么样,但皇帝说他的眉眼像她,他便把这个当作一个线索收了起来,像收着萧景珩耳廓上那道旧疤一样,搁在意识里某个抽屉的角落。
萧景珩今年十六岁,已经出宫开府了。
他的府邸在皇城东侧,离宫门不远,是一处前朝老臣留下的旧宅改建的,三进院落,算不上大,但胜在位置便利。
他每天清晨从府里出发,天不亮就进宫上朝,散朝之后回府处理一些府中的事务,下午再进宫来坤宁宫陪萧景琰待上一两个时辰。
有时候是陪他读书,有时候是陪他下棋,有时候只是坐在窗边那把旧椅子上翻书。
他翻书的时候萧景琰有时候会趴在桌上看他,注意到他翻页的节奏比从前快了一些,每一页停留的时间变短了,但那道翻页声的质感还是跟从前一样,轻而稳,像是一个人已经跟书页之间达成了某种不需要再磨合的默契。
十六岁的萧景珩身量比年前高出许多,他的肩背比小时候更宽了,那件深青色的长袍在身上被撑出了利落的轮廓。
他腰间的刀换了一柄新的,刀鞘上没有缠旧布条了,换成了包着鲨鱼皮的硬鞘,鞘口处嵌着一块墨色的玉。
但他练刀的习惯没有改,每天依然会练剑,只是不在后宫西北角那座废弃的箭亭,而是在自己的府邸,对着草靶劈同一刀。
草靶已经换了三截了,每一截都在同一个位置被他劈穿。
萧景琰去看过一回他新换的草靶,靶面上的那个深槽还是开在正中央的位置,形状跟之前那第一截草靶上的槽几乎一模一样,像是有人用同一柄刀在同一棵树上反复劈了十年,劈出了一道贯穿年轮的、永远不会偏移的裂口。
萧景珩上朝的第一天散朝之后来坤宁宫看萧景琰的时候,萧景琰正坐在书案前面写大字。
他写到“国”字最后一横的时候收了笔,把毛笔搁在笔架上,抬头看着萧景珩从门口走进来。
萧景珩身上还穿着朝服,深蓝色的袍子衬得他比平时更沉一些,领口的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那颗,腰间系着革带,上面挂着一块新的玉牌——是朝臣的通行腰牌。
他走进来的时候脚步还是跟从前一样轻而稳,但朝服下摆拂过门槛时的声响比短打更闷一些,衣料拖在地面上的窸窣声跟从前不一样了。
“今日早朝说了什么?”萧景琰问。
萧景珩在他对面坐下来。他坐下来的时候把腰间的刀搁在了一旁——他现在上朝带的那柄仪刀,比练刀时用的那柄长一些,刀鞘上刻着蟒纹,是御赐的。
他把仪刀搁好之后想了想,说了一句“户部今年的秋税收得比去年好一些,父皇让太子督办南边的水利工事”。
他说话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然后补了一句,“四皇子那边的人提了一个关于边关贸易的折子,被太子的人驳回去了。”
萧景琰听着,把“水利工事”和“边关贸易”这两个词在心里并排放了一会儿。
太子早已经正式参与朝政了,皇帝这次给他的差事是督办南边几处河道的清淤工程。
这件事看着像是普通的政务安排,但南边的水利工事关联着漕运,漕运关联着南方的粮商和盐商,那些商人手里有钱、有人脉、有可以上下打点的路子。
太子接了这个差事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工部派去监工的官员名单换了一批,换上去的人里有几个是四皇子从前在兵部时结交过的旧人的对头。
四皇子那边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他们在朝会上提边关贸易的折子,名义上是讨论通商口岸的税收调整,实际上是在往太子督办的水利工事里插一块绊脚石——边关贸易的税收里有一部分是直接进内库的,如果那边出了问题,皇帝对太子的印象就会有波动。
萧景琰把这两个消息在脑子里放到各自该放的位置上之后,端起桌角那碗放温了的药喝了一口。
药还是苦的,但他已经喝了五年了,嘴里那条舌头早就被苦味磨出了茧子。他放下碗之后问了一句:“父皇今天在朝会上说了什么?”
萧景珩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然后开口说了一句:“父皇今天在朝会上没说话。太子和四皇子那边的人争的时候,父皇一直在翻手里的折子。散朝之前他只说了一句话——‘你们争完了把结论写个条陈上来’。”
萧景琰把碗放回桌角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轻轻叩了一下。父皇没说话。这句话比任何一句话都更让他在意。皇
帝在朝会上看着两个儿子的人争来争去,从头到尾没有开口表态,散朝的时候只让他们写条陈。
这说明他在看,在等,在分辨谁在争什么、为什么争、争到最后谁能拿出让他满意的条陈。
他不表态的时候,底下的人就会加倍地卖力表现,卖力表现的过程中就会露出更多的东西。萧景琰把这一条也记进了那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抽屉里,跟从前那些碎片放在了一起。
窗外庭院里的桂花树正在开着今年的第一茬花,细碎的黄色花蕊在傍晚的风里被吹落了几瓣,飘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
萧景琰闻到那股甜香从窗外渗进来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上一世他死在十九岁的春天,那时候桂花还没有开。
这一世他已经十岁了,身体虽然弱,但还活着。
他活着,继后的药房还在扩建,萧景珩的刀还在每天清晨劈在同一个位置上,皇帝还在看太子和四皇子的人争来争去,而他自己坐在这间寝殿里喝着药、写着字、听着朝堂上的消息从萧景珩的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传过来,像是一个坐在棋盘旁边看别人下棋的人。
他不用急着落子。他只需要把每一颗棋子落下去之前要看清楚的东西都看清楚了,然后等着那些棋子在棋盘上自己走出来一条路。
他端起药碗把最后一口喝完了,碗底留着一层薄薄的褐色药渣。他把碗搁回桌上,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后拿起毛笔重新蘸了墨,在面前那张写了半篇大字的宣纸上继续往下写。
下一个字是“静”。他写“静”字的时候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力度很轻,横折竖钩一笔一划走得端正而匀称,像是在用这个字本身来给此刻的自己做注解。
萧景珩坐在对面翻着他带来的那本折子抄件,翻页的声音轻而稳,跟窗外桂花落下的节奏隔着窗纸一里一外地叠在一起。
坤宁宫的暮色从窗格里一寸一寸地收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在桌面上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最后收进了灯烛被点亮时那一层暖黄色的光里。
萧景珩看着萧景琰,随即低眉,端起桌上的茶杯,沾了沾唇。
这次的宿主看起来好像很单纯,实际上心思深得很,毕竟死过一次的人,小心谨慎些总归是没错的。
不过,小小年纪,就知道利用他这个哥哥,也是聪明。谁让这小皇子长得好看呢,这次他就多出出力好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