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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卷八 皇子的杀局 ...

  •   四皇子第一次对萧景琰动手是在太子试探之后不久。
      那天下午继后带着萧景琰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回来的路上经过御花园东侧那条长廊。
      长廊两侧种着一排老紫藤,藤蔓爬满了廊顶的架子,垂下来的花穗在风里微微摆动着,把廊道里的光线滤成一片深浅交替的紫。
      萧景琰走在继后身侧半步远的位置,一只手被继后牵着,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块从慈宁宫带出来的桂花糖。
      走到长廊中段的时候继后忽然停下脚步跟迎面走来的淑妃说了几句话,萧景琰松开手蹲在廊柱旁边看地上的一排蚂蚁。
      他蹲下去的时候余光瞥见长廊外侧的花圃边缘有什么东西在动。他偏过头去看了一眼,花圃里蹲着一条狗。
      那条狗体型不小,肩背宽厚,毛色是深褐色的,在紫藤花架的阴影里看不太真切。
      它蹲在花圃边缘的矮灌木后面,两只耳朵竖着,眼睛盯着长廊的方向。
      萧景琰认出这条狗了——上一次他遇到它是在两个月前,那条没有拴绳的猎犬蹲在廊道拐角处堵住了他的路,四皇子后来说是“下人不小心放出来的”。
      那件事之后四皇子被皇帝叫去问话,但最终只遣了几个下人出京,四皇子本人没有受到任何实质性的责罚。
      这一次那条狗又被放出来了,位置选得更巧——正好在长廊外侧的灌木丛里,离萧景琰蹲着的位置不到十步远。
      它蹲在那里没有叫,也没有扑过来,只是盯着他,尾巴缓慢地摆动着,像是一件已经被人调教过的工具,正在等待某个信号。
      萧景琰蹲在廊柱旁边没有动,他手里的桂花糖被他攥紧了,糖块表面的糖霜在他掌心里被体温焐化了一层薄薄的黏腻。
      他看着那条狗的眼睛,狗的眼睛在暗处泛着一层幽绿的光,瞳孔收缩成两道细线。
      他慢慢站起来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站起来之后没有跑,只是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了廊柱的内侧,让廊柱的阴影把自己遮住了大半。
      继后这时候回过头来看他,大概是感觉到了他的动作。
      她看到他站在廊柱后面脸色偏白的样子,先是问了一句“琰儿怎么了”,然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花圃里那条狗。
      她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变得比萧景琰更白,嘴唇抿紧了,手指攥住了帕子的一角。
      她快步走过来把萧景琰从廊柱后面拉出来,护在自己身后,然后朝长廊外侧的方向喊了一声:“来人,把那条狗赶走。”
      随行的嬷嬷和太监跑过去的时候那条狗已经站起来了,它从灌木后面走出来,在花圃边缘的甬道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御花园的另一个方向跑了。
      跑走的方向是通往四皇子府所在宫区的那一侧,一个太监追了几步没有追上,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继后把萧景琰抱起来快步走回了坤宁宫,她抱他走的路上手臂收得很紧,萧景琰贴着她的肩膀能感觉到她胸口的心跳正在以一种不太均匀的节奏跳动着——比平时快,比皇帝的心跳快,中间偶尔有一两下漏跳了半拍。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步子比平时快了许多,经过廊道拐角的时候裙摆被风掀起来又落回去,她没有停下来去整理。
      回到坤宁宫之后继后把萧景琰放在床上,让嬷嬷去请太医。萧景琰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块已经被攥成一团的桂花糖,糖块表面的糖霜全部化了,黏在了他的指缝间。
      他把那块糖搁在床头的矮几上,用帕子擦了擦手指。继后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握了一会儿之后她开口问他:“那条狗有没有碰到你?”
      “没有。”萧景琰说。
      “你怕不怕?”
      萧景琰想了想,他怕不怕那条狗?不怕。上一世他在十九岁那年的春天,被鸩酒灌下喉咙的时候才真正知道了什么叫怕,一条狗吓不到他。
      但他此刻看着继后脸上那层正在缓慢褪去的白色和她眼底尚未散尽的紧张时,他开口说的是另一句话:“母后,那条狗上次也堵过我的路。”
      继后的手指在他手背上收紧了。
      太医来的时候萧景琰已经躺下了,太医把了脉,说他“脉象偏数,有受惊之兆,加上前阵子风寒初愈,底子还没有养回来,今晚可能会发热”。
      太医开了一副安神的方子,又嘱咐了几句“静养、不要见外人、饮食清淡”之类的话,然后退了出去。
      继后送走太医之后在床边坐了很久,她把萧景琰的被角掖好了三次,每一次掖完之后过一会儿又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她摸他额头的时候手指还是微微发颤的,那种颤抖比平时摸头发的时候更明显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身体深处往外冒,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压住没有让它溢出来。
      萧景琰那天晚上果然发了热。
      热度不算高,但整夜没有完全退下去,徘徊在低热的区间里。他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有人在给他换额头上的帕子,有人在给他喂水,有人在他耳边低声说着什么。
      他听不太清那些话的内容,但那些声音里有一种他很熟悉的质地——平稳的、带着一层薄薄的暖意,像是有人在用呼吸的温度来包裹他。
      他在这片温度里沉浮着,偶尔睁开眼的时候能看到继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块帕子,正低着头看他。
      她的面容在烛火的光线里显得比白天疲惫许多,眼下的青痕在暗处看得很清楚,但她的脊背是直的,坐在那里的姿态没有塌下来过。
      第二天清晨他的热度退了,太医来复诊的时候说“已经无碍了,但还需要再养两日”。
      继后听完之后让人把太医送出去,然后回到床边来看着他。萧景琰躺在床上看着她的脸,看到她的眼周有一层薄薄的红,像是熬了一整夜之后留下来的痕迹。
      他伸出手来够了一下她的袖口,够到之后攥住了那截布料。她低头看着那只小手攥着她的袖口,伸手把他从床上抱了起来,让他靠在自己的肩窝里。
      “琰儿,”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像是正在从一个很沉的地方把话往上提,“母后问你一句话,你好好答。”
      萧景琰把脸搁在她的肩膀上,应了一声“嗯”。
      “你想不想做母后的儿子?”
      萧景琰在她肩窝里安静了几息。他抬起头来看她的时候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瞳孔里映着的自己的倒影。
      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的边缘有一圈淡淡的琥珀色,像是被日光洗过很多遍之后留下来的底色。
      他看着那双眼睛的时候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的方向慢慢地朝他推过来,那件东西很轻,但覆盖的范围很广,像是一张被慢慢展开的布。
      “想。”他说。他说这个字的时候没有犹豫,也没有加上任何多余的修饰。
      他说完之后把脸重新埋回了她的肩窝里,手指在她袖口的布料上攥得更紧了一些。
      继后抱着他坐了很久,她的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另一只手环着他的后背,手指隔着衣料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脊,像是一个人在用这个动作来确认一件她已经等了很久的事情终于有了着落。
      萧景琰贴在她的肩窝里听着她的心跳,那个心跳正在从昨晚的急促中缓慢地平复下来,从快而乱的节奏回到了一种更深、更稳的律动里。
      他闭着眼听着那个声音,感觉到自己身体里那些从昨夜开始积累的疲惫正在一点一点地退去,像是退潮的海水正在从他身体的边缘把那些多余的重量带走。
      当天下午继后去了御书房。
      萧景琰躺在坤宁宫的床上没有跟去,但他知道她去了,也知道她去做什么。
      萧景珩坐在窗边的小椅子上陪着他,手里翻着一本书,翻页的声音不急不缓地响在安静的寝殿里。
      萧景琰偏头看了萧景珩一眼,萧景珩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跟他对上了。
      两个人隔着大半个寝殿的距离对视了一息,然后萧景珩低下头继续翻书了。
      萧景琰也收回了目光,看着天花板上那些缠枝莲纹在午后日光中的影子。
      继后在御书房里待了大约一个时辰,她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接近黄昏,西边的天际线被一层橘红色的余晖铺满了。
      她走回坤宁宫的时候步子比去时慢了半拍,脊背还是直的,但肩线似乎比出门的时候往下落了半寸。
      萧景琰躺在床上一听到那串脚步声,就知道她回来了。她推开隔扇门走进来的时候面上没有太多表情,但她走到床边坐下来的时候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她的手指在他的发根处停了一息,然后往下滑到了耳后,再滑到了发尾。她摸完之后收回了手,搁在自己的膝盖上。
      “成了。”她说。她的声音不高,尾音有一点点沙哑,像是说了一个多时辰的话之后嗓子有些乏了。“你父皇允了,明日让人把玉牒改了,你的名字记在坤宁宫的名下。”
      萧景琰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来握住了她的手指。她的手指是凉的,但他把它攥在掌心里的时候感觉到那些凉意正在被他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暖开。
      他握了一会儿之后开口问了一句:“哥呢?”
      继后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萧景琰的脸,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又收回去了,像是水面下的鱼在浅处翻了一个身又沉回了深水区。
      “你哥的事,”她说,“先不急。你先把身子养好了再说。”
      萧景琰没有再追问,他松开她的手重新躺回了被子里。
      他合上眼的时候把方才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先不急。这三个字里藏着的东西比他听到的更多。
      继后想把他和萧景珩都记在名下,让他们成为嫡子。
      但萧景珩今年已经十一岁了,身量在长,筋骨在壮,那柄刀每天清晨都在箭亭后面的草靶上劈出更深的槽。
      一个十一岁的、养在皇后名下、身体健康且习武的皇子——如果他成为嫡子,对东宫而言意味着什么,前朝的大臣们不会看不出来。
      但萧景琰不一样,他五岁,身子弱,风寒刚好又受了惊,太医说他底子薄得像一层纸。
      记在皇后名下,看起来只是一个母亲对幼子的偏爱,跟那把龙椅之间的距离远得像是隔了一整条河。所以继后先提他,阻力最小。
      萧景珩的事,要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太子自己坐不稳东宫的那一天,或者等到萧景琰的身子看起来能撑起那件袍子的那一天。
      他把这些念头在脑子里码放整齐了,然后合上眼。
      他闭眼的时候感觉到萧景珩翻书的动作停了一息,然后继续翻了过去。
      窗外的暮色正在从橘红向深紫过渡,最后一线天光从窗格里收出去的时候,坤宁宫的寝殿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
      一个轻而匀,一个沉而稳,在同一个房间里交替着起伏,像两条平行的小溪在各自的河道里流淌着,虽然流速不同,但方向是一致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卷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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