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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卷八 皇子的杀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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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第一次试探萧景琰是在御花园里。
那天是春末夏初,御花园里的牡丹开得正盛,花圃四周的甬道上铺了一层细密的白石子,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继后带着萧景琰去御花园赏花,同行的还有几位后妃和她们带的孩子。
萧景琰被继后牵着手走了一段路之后松开了手,蹲在花圃边缘看一只落在牡丹花瓣上的蜜蜂。
继后见他看得专注,便跟旁边的淑妃说了几句话,没有催他。
萧景琰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蜜蜂,然后站起来朝花圃另一侧的小径走去。
那条小径通向御花园西侧的一片假山区,假山堆叠得高低错落,中间留着几条窄窄的石缝通道,大人走进去要侧身,小孩倒是刚好能钻过去。
他走进去的时候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身后有一道目光从赏花的人群中跟了过来。
他在假山通道里走了几步之后听到了另一个方向的脚步声。那串脚步声从假山的另一侧绕过来,比他走得快,靴底踩在石面上时发出一种比石子路更闷的声响。
他停下来的时候那串脚步声也停了,隔着两排假山石的距离,他能听到那个人正在调整自己的呼吸,大概是跑了几步之后需要缓一缓。
萧景琰站在假山石的阴影里等着。他等了大约几息的时间,然后看到太子从假山另一侧的拐角处转了出来。
太子今年十四岁,身量比同龄人高出半个头,穿着一件杏黄色的锦袍,腰束玉带,面容继承了皇帝年轻时的轮廓——眉骨略高,鼻梁挺直,下颌的线条利落而干净。
他站在拐角处的时候脸上带着笑,那个笑是他对着铜镜练过很多遍的弧度,嘴角微弯,眼尾舒展,看起来温和而无害。
他蹲下身来的时候动作很慢,膝盖先弯,然后身体重心下沉,最后才是臀部落在脚跟上,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从容不迫,像是在给对面的人留出观察他的时间。
“六弟。”太子开口了,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刚好能覆盖两个人之间的那几步距离,“你怎么一个人跑这儿来了?奶娘呢?”
萧景琰仰着脸看着他,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太子的下颌线和微微弯着的嘴角,还有那双眼睛——太子的眼睛跟皇帝像了七八分,瞳孔的颜色偏浅,在假山缝隙漏下来的光线里泛着一层琥珀色的薄光。
但此刻那双眼睛的底下有什么东西跟皇帝不一样,皇帝看人的时候目光会从对方的眼睛扫到肩膀,像是在确认那个人站在那里的姿态是否端正;太子看人的时候目光更多停留在对方的脸上,像是在通过面部表情来判断对方正在想什么。
“奶娘在外面,我跟母后来的。”萧景琰说。他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五岁孩子说话时特有的那种含混尾音。
太子点了点头,把身体又往前凑近了一些。他凑近的时候萧景琰注意到他的右手搁在膝盖上,食指微微蜷着,指节抵着拇指侧面,指腹压出了一小块泛白的印子。
那个蜷曲的动作跟太子此刻脸上温和的笑意不太相衬——它更像是一个人在用力按住膝盖上某个正在想要跳起来的东西。
“六弟,”太子说,声音又压低了一些,“你年纪小,有些事你不懂。宫里有些人说的话你不一定要全信,有些人当面笑呵呵的背地里不一定真对你好。你明白哥哥的意思吗?”
萧景琰看着他,太子的眼睛还在笑,但那个笑的边缘有一层正在缓慢收窄的东西,像是一扇门正在从一个很宽的缝隙里一点点合拢,把原本放进来的一部分光线往外推。
太子说“有些人”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特指,但萧景琰知道他在说谁。继后,或者萧景珩,或者两个人都,。
萧景琰的眼眶开始泛红了。他先是眨了两下眼,睫毛碰在一起又分开的时候下眼睑的边缘被眼泪的潮气浸湿了一线。
然后他的嘴唇抿了抿,下唇的中间被牙齿轻轻咬了一下,留下了一道浅白的印痕。
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正在从身体里一处很深的地方把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往上提。
“太子哥哥,”他开口了,声音抖抖的,尾音碎成了几截,“你是不是不喜欢琰儿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把声音压得太低,他让音量保持在一个五岁孩子委屈时自然而然会有的水平上——足够让假山外面那条小径上经过的人听见,但又不会大到像是刻意在喊。
他说话的时候把脸微微偏开了一点,让自己的侧脸对着假山石壁之间的缝隙方向,那条缝隙外面正好能看到御花园赏花人群走动的那条主路。
太子的手在他面前的膝盖上收紧了,那个食指蜷曲的动作变得更加明显,指节处的皮肤绷紧了,能看到骨头在皮肉下面的棱角。
他的嘴角还维持着那个笑,但笑的边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裂,像是一层薄薄的糖壳被从里面往外顶出了一道裂缝。他的目光从萧景琰的脸移到了他身后的方向,又移回来,像是在确认假山外面是不是真的有人在听。
“六弟,哥哥不是那个意思——”太子开口了,声音比方才快了一些,语调的起伏也开始往一个更低的调子上滑。
他伸手想要摸萧景琰的头发,手指刚刚抬起来的时候,假山另一侧的通道里传来了一串脚步声。
那串脚步声不急不缓,步子落在石面上的间隔均匀而稳当,像是那个人走这条路的时候每一步都提前确认过了石面的纹理和坡度。
萧景珩从假山拐角处转了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青色的短打,腰间悬着那柄短刀,刀鞘上缠着的旧布条在假山的阴影里泛着一层暗淡的光泽。
他没有拔刀,手也没有搁在刀柄上。他只是从拐角处走出来,站在萧景琰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太子的脸上。
三个人在假山通道里形成了一个很窄的三角。太子蹲在地上,萧景琰站在他面前,萧景珩站在萧景琰身后半步。
假山石壁在两侧收窄了通道的宽度,把三个人的影子压缩在了同一片阴影里。
太子在萧景珩出现的那一刻把手收了回去,他直起身来的动作比蹲下去的时候快了许多,膝盖上的衣料被折出了一道新的褶痕。
他站直之后低头看着萧景珩,两个人之间的高度差比萧景珩跟萧景琰之间的小一些,但也没有小到可以忽略的程度。
太子看着萧景珩,嘴角那个笑重新挂了起来,这一回挂得比方才更快也更稳,像是他已经从什么突然的状况中缓过劲来了。
“景珩也来了。”太子说,语气恢复了平时说话的那种从容,“我方才跟六弟说几句话,怕他一个人跑假山里磕着碰着。”
萧景珩没有接话,他看着太子的眼睛,看了一息,又看了一息。他的目光很平,没有审视也没有回避,就那么看着,像是在看一件跟他无关的东西。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萧景琰。
萧景琰还维持着方才仰着脸的姿势,眼眶边缘泛着红,下唇上那道咬痕还在。
萧景珩看完了之后重新抬起头来,目光重新落回太子的脸上,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三个人都听清。
“太子殿下,”他说,“六弟年纪小,胆子也小,有些话他听不太明白。往后殿下有什么话要跟六弟说,可以跟我说,我转告他。”
太子脸上那个笑在萧景珩说完这句话之后微微僵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萧景琰一直盯着他的脸看几乎捕捉不到。
太子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在这个间隙里又蜷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他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个动作做了两下,拍完之后他往后退了一步,把三个人之间的三角关系拆开了。
“那行,”太子说,声音还维持着方才那个从容的调子,“我先回去了,母妃那边还等着我。六弟,哥哥改日再来看你。”
他转身沿着假山通道的另一侧走了。他的脚步声在石面上响了一阵之后被假山拐角吞掉了,只剩下越来越远的回音在通道里来回弹了几下才彻底消散。
假山通道里安静下来之后萧景珩在萧景琰面前蹲了下来,他蹲下来的动作跟太子刚才的蹲法不一样——他是直接弯膝往下落的,没有刻意放慢速度,也没有调整重心时的犹豫。
他蹲下来之后跟萧景琰平视着,伸手把萧景琰衣领上被假山石壁蹭歪的一颗小盘扣重新系正了。
他系盘扣的时候手指在萧景琰的领口处停留了两息,指腹贴着那颗盘扣的边缘按了按,确认它已经扣牢了才收回来。
“他方才跟你说了什么?”萧景珩问。
萧景琰低头看着自己脚前石面上的纹路。他想了想,把太子说的那些话在嘴里过了一遍又咽了回去。
有些话不能说,有些话可以换一种方式说。他抬起头来看着萧景珩,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说话的那种软糯。
“他说让我别信有些人的话。”
“哪些人?”
“他没说。”萧景琰说,“但他说‘有些人当面笑呵呵的背地里不一定真对你好’。”
萧景珩看着他的眼睛,萧景琰迎着那道目光没有躲开,也没有刻意做什么表情。
他就那么看着萧景珩,像是一个五岁的孩子把自己听到的话原样转述出来之后等着大人告诉他接下来该怎么做。
萧景珩看了他几息,然后站起来伸手把他从假山通道里牵了出去。
他牵萧景琰的手的时候力道很轻,手指圈着萧景琰的手腕,掌心的温度从那一小片皮肤上传过来,温热而稳定,像是一根被反复打磨过的绳子,每一股都拧得结实而均匀。
两个人走出假山区的时候继后正好从牡丹花圃那边走过来找他们。她看到萧景珩牵着萧景琰的手从假山方向走出来,先是皱了一下眉,然后快步过来把萧景琰从萧景珩手里接了过去,蹲下来检查他有没有磕着碰着。
萧景琰被她抱着检查的时候把脸搁在她的肩膀上,眼睛透过她的肩头看向萧景珩站着的方向。
萧景珩站在假山入口旁边没有跟过来,他看着继后把萧景琰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然后转身朝坤宁宫的方向走了。
萧景琰那天晚上躺在床上回想了一遍整个经过,太子蹲下来时食指蜷曲的动作,太子说“有些人”时嘴角弧度微微收窄的那一瞬,自己眼眶泛红时太子手指收拢的力度变化,萧景珩从假山拐角转出来时太子的笑僵住的那半息。
他把这些碎片在意识里排好了顺序,像是往一只匣子里按次序码放东西,每一件都搁在了它该在的位置上。
他码完之后把匣子合上了,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萧景珩给他的磨刀石抱在怀里。
磨刀石表面的凉意贴着心口的位置慢慢变得温热起来,他在那片温热里合上了眼,想着一件事——上一世太子在他十五岁那年让人送过他一匹马,那匹马性子烈,他被摔下来的时候右腿断了一根骨头,在床上躺了三个月。
太子后来来看他的时候坐在床边跟他说“六弟你年纪小,骑马这种事不该逞强”。
他当时信了。
他信了太子的每一句话,直到十九岁那杯鸩酒端到他面前的时候,他才从太子看他的那个眼神里读懂了一些他之前没有读懂的东西。
这一世他不会再上当了。
他在那片被体温焐暖的石面上慢慢地坠入了睡眠,手里攥着那块磨刀石,指节微微蜷着,像是握着一件他已经确认过重量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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