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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去临川 客栈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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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在镇子西头,夹在一间酒肆和药铺之间,青布幌子从二楼支出来,边角被河风吹得有些卷。楼下兼作饭堂,七八张方桌摆得紧凑,晚饭的热气还没散尽,门一推开,酱肉、米酒、蒸饭和旧木头受潮后的气味便一道涌出来。靠墙那桌坐着几个跑船的汉子,酒喝到兴头上,正拿筷子敲碗猜拳;柜后的掌柜仿佛什么也听不见,只管拨自己的算盘,算盘底下还压着半张给孙子描红的纸,墨迹歪歪扭扭,从纸角露出来。
应照野过去问房,掌柜拨完手里那笔账,才说楼上还剩两间,一间朝街,一间挨楼梯。
“朝街的晚上吵,挨楼梯的早上吵。二位自己挑。”
闻砚生问:“有没有不吵的?”
掌柜说有。
他正等下文,掌柜已经把算盘往怀里一拢:“我家。”
旁边正在擦桌子的伙计先笑了。闻砚生这才反应过来,倒也不恼,跟着笑了一声。应照野像是早见惯了出门在外这些闲话,问清价钱,要了两间挨着的房。
上楼的木梯窄,第三阶踩上去会往下沉一点,再走几步,扶栏上有一块颜色明显浅些,大概年年有人搬箱笼磕在那里。迎面正好有伙计抱着一床换下来的被褥下来,两边错身时,闻砚生几乎贴上栏杆,等人过去才压低声音问:“掌柜刚才是不是拿我们寻开心?”
“是。”
“你怎么没反应?”
“住店的时候不要得罪掌柜。”
闻砚生琢磨了一下,觉得这条经验十分实用:“听事所教的?”
“住多了就会。”
他的房间恰好朝街。床靠着里墙,帐子洗得发白,桌上搁着一只缺了小口的粗瓷茶壶;最显眼的是窗,窗纸靠下的位置补过一块,新旧两层颜色不同,外头灯影映上来,补过的地方便比别处亮一些。街上的声音果然拦不住,卖馄饨的敲着竹板走过一趟,酒肆里有人叫添菜,再远些,一个孩子大约玩得不肯回家,同家里人一路商量“再一会儿”,声音拖出去半条街还没消停。
闻砚生倒不嫌吵。
他把包袱搁到床边,从里面取出赵清和给的布样,一块块摊在桌上。豆青细棉摸着软,秋香色那块稍厚,最下面压着石榴红,颜色比白日街头那匹收敛些,灯下一照,红里透出一点温暖的暗色。
闻小满多半喜欢。
沈兰因多半嫌艳。
至于最后谁说了算,闻砚生想都不用想——反正不会是他。
正把布重新折起来,门被敲了两下。应照野端着两碗面站在外面,说厨房还剩些吃的,闻砚生侧身让他进来,等碗放稳才发现清汤上只漂着葱花和几颗河虾,一根姜丝也没有。
“这家面不放姜?”
“我跟厨房说了。”
闻砚生拿筷子的手略停:“你什么时候知道我不吃姜?”
“中午。”
“我才挑给你几根。”
“六根。”
闻砚生这回真有些意外:“你还数了?”
应照野夹起一筷面:“一直往我碗里放,很难不数。”
闻砚生想了想,竟觉得这话颇有道理,只好低头吃自己的。面汤用河鲜吊过,清而不寡,虾仁刚刚熟透,咬开还有一点甜。两人从早晨坐船到傍晚,又在赵家待了许久,这时候真正坐下来,反倒没多少正事可说。
楼下忽然爆出一阵喝彩,猜拳那桌大约又分出了胜负,碗筷桌面一起响。闻砚生等那阵动静过去,才问应照野:“你们办事经常住这种客栈?”
“有时候。”
“床也不挑?”
“能睡就行。”
“饭呢?”
“能吃就行。”
闻砚生想到自己这一路挑出去的姜,识趣地没再往下问。
吃完以后,应照野把两只空碗叠起来端下楼。闻砚生洗漱回来,桌边那块石榴红还露着一角,他顺手把它塞回纸包,吹了灯。
这一夜楼下果然热闹到很晚。酒客散了以后,街声又换了一拨,更夫走过一次,不知哪户人家收摊迟,木轮拖过石板,咯噔咯噔响了好一阵。闻砚生起初听着,后来也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赵清和的事没有再被提起。
?
赵家布庄落门板时已经过了戌时。
最后一位客人走后,伙计把白日翻乱的料子重新归架。绸料怕压,单独搁在高处;粗布摞得齐整些,明早要送走的几包货用麻绳重新扎紧,贴着柜脚排成一列。白日里满铺子的颜色到了晚上都沉下来,只剩柜前一盏灯照着算盘和账簿,灯外那些红、青、黄便隐进架间,偶尔有人经过,衣袖带起一点风,布边才跟着晃一下。
赵清和在柜后核完当天的账,正准备合账册,阿升抱着明日的货单过来:“掌柜,东平码头那批货还是您亲自看?船家说辰时前后能到。”
“我去。”
阿升把货单留下,走出两步,又听见身后问:“明早往临川的船什么时候有?”
他脚下慢了半拍:“最早大概卯时末,辰时以后也有。那条线船多,几乎天天走。”
赵清和只应了一声,手里仍翻着货单,没再说别的。阿升摸不准掌柜为何突然问这个,又不敢追,抱着账册去了后头。
铺里的人渐渐散尽。
赵清和照例检查门窗。东边那扇门用了许多年,门闩有些往下坠,每回都得托起半寸才能扣严;后窗入秋受潮,推到最后会卡一下。他一处处料理过去,走到白日给那对母子裁布的长案边,发现案角还搭着一条窄窄的绛红布边。
大约是伙计收拾时漏下的。
赵清和拿起来,拇指与食指捻了捻。料子不错,只是太窄,做不了什么大件,最多滚个袖口、缝个荷包。他原本要扔进碎料筐,手伸到一半,又想起白日那个男孩偷偷摸红绸的样子。
十四岁那年,他也有过一件红衣。
不是这样的绛红,比这还亮。柳娘不知道从哪里收来一匹别人退掉的细布,晚上铺在案上替他量,说颜色正,过年穿出去精神。他那时候嫌得厉害,觉得红得像哪家迎亲队伍里跑出来的,柳娘正咬着线头穿针,听完只骂了他一句“你懂个屁”。
后来衣裳做好,他大年初一穿出去,从早晃到晚。
回来袖口全是灰。
又挨了一顿骂。
赵清和把布边捏在手里,想起自己那天究竟去了哪里,却怎么也记不清了。大约是河边,也可能是城东谁家门口。和谁一起玩过、吃过什么,也全模糊了,只记得那件衣裳确实好看。
他在长案边站了一阵,把布条随手塞进袖中,熄了灯。
赵家住处离铺子不远,穿过一条窄巷便到。院子不大,正屋前种着一株柿树,今年结得不好,枝头只剩几颗小果,叶子倒黄得热闹。许氏正在廊下收白日晒的萝卜干,听见门响,先问他吃没吃,得知还空着肚子,便把怀里的竹匾往他手上一塞。
“厨房放着,自己热。”
赵清和抱住竹匾:“你就不能先让我进门?”
“手不是空着?”
“……”
他把东西送进厨房。
等饭热上,许氏才像想起什么:“下午来的是临川人?”
赵清和正在揭锅盖,被热气扑了一脸:“阿升说的?”
“他说有人从临川来找你。别的没问。”
“算他还有点分寸。”
“你们铺子里那几个,凑一桌能有半个人有分寸就不错了。”
赵清和端着饭出来,没忍住笑了一声。
桌上是烧豆腐和酱萝卜,米饭温久了,锅底结出一层薄锅巴。许氏坐在灯下补孙女的夹袄,针脚走得很快,赵清和吃了大半碗,才像顺着什么极普通的话头说:“他们听见我娘了。”
许氏穿过布面的针停了一会儿。
“说什么?”
“问我袖子还长不长。”
她把线从另一面抽出来,拉直了,才问:“就这个?”
“就这个。”
“那倒像她会说的话。”
赵清和扒了一口饭。
许氏年轻时没见过柳娘,只从丈夫嘴里零零碎碎听过一些。刚成亲那几年听得多,后来少了,再后来这个名字有时一年也不会在家里出现一次。
“人家找你做什么?”她问。
“把这句话告诉我。”
“没别的?”
“没了。”
许氏嗯了一声,低头继续补衣裳。
赵清和等了片刻:“你不问我回不回?”
“你要回?”
“不回。”
“那我问什么。”
这回答太快,赵清和反倒无话。他端起碗继续吃,许氏把夹袄翻了个面,嫌灯不够亮,往灯芯里拨了一下。火苗高起来,桌上那点地方顿时亮了许多。
过了一阵,她提醒:“明早不是还要去东平码头验货?早点睡。上回那家拿受潮的布压在底下,你别又让他们糊弄。”
“我哪回让他们糊弄了?”
“你没让,我提醒也不犯法。”
赵清和吃完最后一点锅巴,端着碗往厨房走:“你现在越来越像我娘。”
身后立刻传来一句:“那你还不赶紧听话?”
赵清和脚下差点绊了一下门槛。
他回头想说什么,许氏已经低下头继续补衣裳,压根不理他了。
这一晚没人再提临川。
睡前,赵清和把明早验货要用的账册、货单和折尺放在桌边,脱衣时摸到袖中那截绛红布条,才想起自己竟把它一路带回来了。他也没特意找地方收,顺手压到货单底下,吹灯睡觉。
?
次日天刚亮,东平码头已经忙起来。
昨夜落过一阵短雨,石阶湿着,拴船的麻绳吸饱了水,颜色比平日更重。几艘货船前后靠岸,船工踩着跳板来回搬运,鱼篓、茶箱、陶罐和成包的布匹挤在岸边,各家伙计守着自己的货,一声声报数。
赵清和到得早,阿升已经抱着货单等在那里。
“十二匹细棉,六匹绢,粗麻还在后面。”
赵清和把货单卷起来塞进袖里,蹲下拆第一包。新布露出来,他捻住一角揉了两下,又把整匹翻过来看背面,随后往旁边一放:“这匹不要。”
阿升凑过来:“哪儿不好?”
“受过潮。”
“看不出来。”
“闻。”
阿升当真把鼻子凑过去,皱着脸闻了半天,最后十分诚实:“我闻不出来。”
“那你自己买回去。”
阿升立刻退开:“掌柜您继续。”
送货的商人却不肯认,说一路上都拿油布盖着,绝不可能进水。赵清和也懒得同他磨嘴皮子,只从布卷最里面扯出一截朝晨光下一摊。靠里的经纬比外层暗了一层,浆也吃得不匀,那商人顿时没了声音。
十二匹细棉退了两匹,六匹绢留下五匹,粗麻又压下一成价。等所有货验完,日头已经升过河岸的棚顶。阿升在旁边记得满头是汗,赵清和拿过货单扫了一遍,改掉一个写错的数,才让他们装车。
事情做到这里,与无数个普通早晨没有分别。
有人推车。
有人骂船靠得太慢。
卖早茶的揭开大铜壶,热气一下漫过摊前。
赵清和蹲得久了,站起来时膝弯有些发麻,便扶着旁边的木桩活动了两下。就在这时,下游一艘客船正在招揽最后几名乘客,船家站在跳板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临川——去临川的上船了!”
赵清和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阿升正在同车夫交代送货地址,没注意他。
那艘船离赵清和不过几十步。有人提着鸡笼跑过去,有人抱孩子,有个老太太嫌跳板滑,船家伸手扶了一把。船舱的窗已经开了,晨风从河面灌进去,把帘子吹得一鼓一落。
赵清和每天都来码头。
以前大概也听过。
也许听过很多次。
他把货单交给阿升:“带回去。”
“好。掌柜您呢?”
“我去喝碗茶。”
阿升没多想,招呼车夫走了。
赵清和去了平日常坐的茶摊。摊主见他过来,照旧给他倒了一碗,嘴里还在抱怨今年茶价涨得没道理,又说自家儿子昨日替人卸货闪了腰,躺在床上哼得像快不行了,吃饭倒一顿没少。
赵清和听着,嫌茶淡,让人再添一点叶子。
船家又喊了一次。
他仍坐着。
一碗茶喝到一半,隔壁桌来了两个脚夫,谈起刚卸下来的那批麻布,说今年货色不如去年。摊主转头同他们争,说哪里不好,明明比去年结实。三个人很快吵到一起。
赵清和低头喝茶。
等他把碗放下时,临川船的跳板已经开始往回收。
他摸出两枚钱搁在桌上,起身往码头走。摊主还在同脚夫争麻布,只来得及朝他的背影喊一句:“赵掌柜,今日不去铺里?”
“晚些。”
走到船边,最后一根缆绳也快解下来了。赵清和喊了一声等等,船家回身把跳板重新压稳些,催他快上。木板还沾着昨夜的水,赵清和踩上去时鞋底略滑,被船家托了一把胳膊。
“去哪儿?”
“临川。”
船家每日不知道要听多少遍这个地名,只让他进舱找位置,自己忙着解缆去了。
赵清和在靠窗处坐下。
直到船真正离岸,他才想起来,自己什么都没带。
没有换洗衣裳,没有盘缠,连铺子也只跟阿升说了一句“晚些”。
身上倒有钱。
够了。
他摸了摸袖子,指尖碰到一点布料,才发现昨夜那截绛红布边不知什么时候又被自己塞进了这件衣裳里。
赵清和捏着它,半天没想明白自己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最后也没取出来。
船沿着水路往临川去。
?
闻砚生下楼时,应照野已经坐在饭堂靠窗的位置吃早饭。
还是昨日那张桌子,一碗粥,两只包子,旁边给他留了一份。闻砚生坐下摸摸碗沿,还是热的。
“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下来?”
“不知道。”
“我要再睡半个时辰呢?”
“让厨房热。”
闻砚生原本已经做好听一句“你现在不是下来了”的准备,没想到他竟然真有安排,一时反倒接不上,只能低头喝粥。
应照野吃完一个包子,问:“怎么?”
“没什么。觉得你今天考虑得很周全。”
“昨天不周全?”
闻砚生咽下粥:“昨天忘了问厨房面里有没有姜。”
应照野拿第二只包子的动作顿了顿。
闻砚生终于扳回一局,心情很好。
两人吃过早饭退房,沿原路往码头走。昨夜雨后的街面已经被早起的车马踩得半干,只有墙根还留着湿色。各家布铺陆续开门,伙计把料子一匹匹搭上木架,晨光落在新布上,颜色比昨夜灯下清透许多。
经过赵家布庄所在的街口时,闻砚生脚步没有停,只往那边略偏了偏视线。三扇门已经卸下,阿升正指挥人把几包货搬进去,赵清和却不在。
应照野问:“不去?”
“昨日都说了不回,我今天再上门,像是收了人家的布,还非得管人家的事。”
应照野觉得有理,便没再提。
辰时的船还没靠,两人在码头边等了一阵。附近有人挑着梨叫卖,闻砚生想起昨日船上的老妇,买了两个,顺手递给应照野一个。
应照野接过去便咬。
闻砚生问:“甜不甜?”
“你自己不是有?”
“先问问,万一不甜,我这个还能退。”
卖梨的老汉就在三步外,闻言立刻转过身:“小郎君,买都买了。”
闻砚生被抓个正着,只好当着人家的面咬了一大口。
汁水很足。
确实甜。
老汉这才满意地继续叫卖。
应照野在旁边吃自己的梨,肩膀似乎轻轻动了一下。
闻砚生警觉:“你是不是笑了?”
“没有。”
“你们听事所是不是都喜欢说没有?”
“没有。”
闻砚生被他堵得彻底。
河上来往的船渐渐多起来。一艘载鱼的刚靠岸,几个大桶便被抬下来,水沿桶壁淌了一地;另一艘运陶罐的从远处经过,船尾堆得圆滚滚,遇上浪便让人替它捏一把汗。
他们等的船刚从河弯露出来,另一艘上游客船恰好从面前经过。
闻砚生原本只是随意扫过去。
风掀开船窗的布帘,他忽然认出了里面的人。
赵清和坐在窗边,身上还是平日做生意穿的衣裳,茶褐色布面洗过许多回,袖口已经比肩背浅了一点。他没有带昨日闻砚生以为会出现的行囊,甚至连个像样的包袱也没有,只有袖中露出半截折起的货单,怎么看都像一个刚从码头验完货、临时被人拐上船的布庄掌柜。
赵清和也发现了他们。
隔着一段水,两边都没来得及说话,船已经顺着水势往岸边靠。赵清和先是有点意外,随即大概自己也觉得这一幕实在凑巧,脸上浮起一点无奈。
等跳板搭稳,他随着其他乘客下来。
闻砚生迎过去:“赵掌柜。”
“闻先生。”赵清和又朝应照野招呼,“应大人。”
应照野道:“叫名字就行。”
赵清和显然不打算改口,只含糊应了一声。
闻砚生往他身后看了看,没看见行李:“这是……”
“去临川。”
“我们也是。”
赵清和大约觉得这句话听着像故意,偏偏又挑不出毛病:“你们昨日来的,当然得回。”
“正是。”
两人说到这里,反倒一起笑了。
闻砚生没有问他为什么改主意,赵清和也没有主动解释。他们等的那艘临川船正好靠岸,船家忙着招呼客人上船,三个人便随着人流过去。
跳板上人多,一个抱孩子的妇人走得慢,赵清和站到旁边让她先过。等前面空出来,他才踩上去,经过闻砚生身边时,一截绛红忽然从袖口露了出来。
闻砚生以为是衣里滚边,多留意了一下。
赵清和顺着他的视线发现那块布,自己也愣了愣,随后把它塞回袖中。
“碎布。”
闻砚生点头:“颜色挺好。”
“是还行。”
再没有别的话。
船夫解缆,三个人各自找位置坐下。赵清和坐到窗边,习惯性地把袖口往外抻了抻;闻砚生恰好坐在斜对面,见了也只低头把那包给闻小满带的布样往脚边放稳。
河风穿过船舱。
水面一点点向后退去。
来的时候是两个人。
回去的时候,多了一个赵清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