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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布庄 赵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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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家的铺子比从外头看着还要深。
三间门面打通,中间只留几根承梁的木柱,柜台靠右,左边从低到高立着几排布架。靠门的多是日常用得多的细棉和粗麻,颜色稳,价钱也实在;越往里,料子越细,光落上去,纹理便显出来。有一匹月白纱垂在高架边,薄得几乎透光,风从门口穿过时,布面轻轻贴上木柱,又慢慢离开,像水边浮起的一层雾。
闻砚生一进门,先闻见浆过新布留下的干净气味,随后才是木柜、线香和染料混在一起的味道。有人刚从后堂搬出一匹靛青,布边擦过柜角,发出低低一声;另一个伙计蹲在地上裁粗麻,剪刀沿着直线推过去,刀刃开合得很稳,长长一声“嚓”,听着竟比昨夜灯下那道剪声更真切。
客人不少。
靠柜台的妇人正在替儿子挑冬衣料子,孩子约莫十一二岁,明显对这件事没什么兴趣,一只手揣在袖里,另一只手偷偷去摸旁边一匹颜色鲜亮的绸。母亲一转头,他便若无其事地把手收回来。
站在长案边的男人看见了。
“喜欢那个?”
孩子愣了愣,显然没料到自己会被抓个正着。妇人顺着看过去,先摇头:“那个太艳,穿不了几回。”
男人却把那匹料子抽出来一点,让孩子自己看。是很亮的绛红,迎着光时会泛出一层极薄的金棕。
“做整件确实扎眼。”他说,“拿一小截滚袖口倒可以。”
妇人听完迟疑片刻:“费不费料?”
“不费。”
“那就滚一点。”
孩子终于有了精神。
男人把那匹绛红往旁边搁好,又重新给他们找冬衣的主料。
闻砚生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先注意赵清和的脸,真正见到以后,第一个让他记住的却是他的手。指节比年轻人的粗,拇指腹有一层因常年捻布磨出的薄茧,右手食指近指根的地方还有一道浅浅的白痕,大约是不知哪年被剪刀或者刀口划过。可他摸料子时动作很轻,布从指间滑过去,不必迎光,也不必反复揉捻,只略停一下,便知道该往哪边放。
他只是个很熟练的布商。
伙计叫他,他便应;客人拿不定主意,他便从架上另抽一匹。柜台上的算盘时响时停,有人抱着新布从后堂出来,经过长案时顺手问一句要不要先裁,他头也没抬便报出尺寸。
应照野往旁边让了半步。
一名伙计抱布出来,底下一卷险些滑脱,他顺手托住,待人把重心重新抱稳才松开。那伙计忙不迭道谢,应照野只让开路,连听牌也没有取出来。
闻砚生也没有催。
妇人终于付钱离开,孩子经过门边时,手里还攥着那一小截绛红布边,走两步便低头看一眼,显然十分满意。
长案后的男人收起量尺,抬头问:“二位看料子?”
应照野没开口。
闻砚生上前一步:“想找赵掌柜。”
男人把尺搁回案边。
“我就是。”
闻砚生明明已经知道,真正听见这句话时,心里仍像有什么轻轻落定。
二十多年前灯下一遍遍响着的“清和”,如今站在三间临街的铺子里,鬓边已有一点白,衫袖挽到小臂,手边压着一本刚算到一半的账。
赵清和也在打量他们。
做布匹生意久了,见人先看衣料似乎已经成了习惯。闻砚生身上是一件寻常青衫,料子算不得贵重,裁得却好,肩线服帖,袖长正好;再往上,才是那张很容易叫人多停一眼的脸。旁边那位穿深色窄袖,方便行走,腰间半掩着的听牌却比衣料本身更显眼。
赵清和脸上的客气淡了一点。
“听事所?”
应照野点头:“有件旧事想问。”
赵清和没有立刻答。他先把长案上摊开的布重新卷好,让伙计抱回架上,又到柜前交代了两句,才抬手指了指后堂。
“里面说。”
后堂与前铺只隔一道半开的木门。进去以后,算盘与说话声仍然听得见,却像隔了一层布。屋里不大,一张桌,两把椅,墙边立着几只存账册和样布的木柜。窗下还有一只浅竹篮,里面塞着裁剩的布头,大多只有巴掌宽,却按颜色大致分过。
最上面压着一小块石榴红。
赵清和给两人倒茶,应照野把听牌摘下来放到手边,没有往前推。
闻砚生端起茶,没有喝。
“赵掌柜,您母亲姓柳?”
赵清和握壶的手停了一瞬,水线险些落到杯沿外。他扶正壶口,才道:“是。”
“柳记的柳娘?”
这次沉默久了些。
前铺正有人笑起来,不知说到什么,紧接着是伙计搬布时踩过地板的声音。赵清和把茶壶放下,手指仍搭在壶柄上。
“你们从哪儿知道的?”
闻砚生没有先说旧铺,也没有说那盏灯。
“您还记得她给您量衣裳吗?”
赵清和抬起头。
“什么意思?”
“她问,袖子还长不长。”
屋里一下静了。
外面有人从高架上拖下一匹料子,布面哗啦滑落一截,又被伙计慌忙接住。声音其实不轻,这边却没有谁回头。
赵清和慢慢坐下来,刚才还在布庄里来回忙碌的那股利落像被什么截了一下。他两手搭在膝上,拇指无意识磨过另一只手的指节,磨了几回,忽然停住。
“她说的?”
“是。”
“在哪里?”
“临川。”
赵清和没有再问。
过了一阵,他低声道:“她以前总问。”
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小时候长得快。她做衣裳喜欢留长,我不喜欢。有一年给我做件青布衫,袖子长得能盖住半只手,我跟她吵,说穿出去像借来的。”
说到这里,他竟有一点笑。
很淡。
“第二天还是穿了。”
闻砚生问:“后来呢?”
赵清和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抬头愣了下,才道:“两个月,刚好。”
阿芸说的也是两个月。
闻砚生没有提。
赵清和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早已不烫,他却握着杯沿没有放。
“她还说什么?”
“目前听清的只有这一句。”
“她知道是谁在听吗?”
闻砚生没有抢着回答。
应照野道:“不知道。声音每次一样,有人答过,没有变化。”
赵清和的手指在杯沿收紧了一点,又慢慢松开。
“所以不一定是她。”
应照野停了停:“声音是她的。别的,我们不能确定。”
赵清和沉默下来。
闻砚生原本还有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应照野也没再补,只把那枚搁在桌边的听牌重新收回腰间。
前铺有人喊了一声“掌柜”。
赵清和几乎是下意识应道:“哎,等会儿。”
声音和方才卖布时没有分别。
外头的脚步走远,他才重新垂下眼。
“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闻砚生把阿芸那里查到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只说了旧铺、尺寸簿和二十多年前留下的名字。
提到尺寸簿时,赵清和眼神动了动。
“还在?”
“在阿芸婶那里。”
他竟笑了一下。
这一次笑得比方才明显些。
“她居然没烧。”
“柳娘说留着。”
笑意没有立即消失,赵清和低头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指节。
“她什么都爱留。碎布也留,断针也留,我小时候写坏的字也压在柜里。总说又不占地方。”
闻砚生想起阿芸说过,自己还留着女儿小时候掉下来的第一颗牙。
便也只是笑了笑。
前铺又传来算盘珠急促的一阵响,紧跟着有人喊:“掌柜的,这匹松江细棉按旧价?”
赵清和扭头答:“按旧价。”
那边回了一声“好”。
屋里才重新安静。
应照野等这一阵过去,才问:“后来为什么没回临川?”
赵清和皱了一下眉。
不是恼怒。
倒像这个问题跨了太多年,一时找不到从哪一处讲起。
“哪一次?”
闻砚生怔了一下。
赵清和把茶盏搁回桌上:“刚走那年没回,是还在跟她赌气。第三年有人找到我,我也想过回去,可那时候我刚从学徒做起来,总觉得就这么回去,像是我认输了。”
他说这些时没有什么激烈神情,只偶尔停一停,像在翻一本已经很久没打开的旧账。
“后来手头宽些,想着等铺子开起来。铺子真开了,又忙。再后来……”
话到这里停了。
屋外有人扯开一匹布,风从前门灌进来,柔软的料子轻轻拍了一下木架。
赵清和低头坐了好一会儿。
“带信的人来过。”
“嗯。”
“他说我娘病得很重,让我回去。”
他把手搭上膝头,指腹沿着衣料轻轻压过去。
“我那时候行李都收好了。第二天早上,船也问好了。”
闻砚生安静地等着。
“后来没走。”
这次是应照野问:“为什么?”
赵清和没有马上回答。
窗外夕阳正斜进来一线,落在桌边那只装布头的浅篮上,石榴红被照得格外亮。
“怕。”
他说。
只是一个字。
再没有解释。
闻砚生也没问他怕什么。
过了半晌,赵清和自己往下道:“等消息再来的时候,她已经没了。”
这回他的脸上没有什么明显变化。眼眶没红,也没有哽咽,只是原本放在膝上的手慢慢蜷起来,又松开。
“她死以后,我更不想回。”
闻砚生仍没出声。
“以前回去,还有个人在。”赵清和顿了一下,“后来回去,就只剩一间没人的铺子。”
前铺有人从木门外跑过,鞋底踩得地板吱呀一声。
“掌柜,有人找您看货。”
赵清和抬头:“让他等一会儿。”
“好。”
脚步又跑远。
这间布庄一天里大概有无数这样的声音。
算账、裁布、客人进门、伙计找他。
赵清和坐在这些声音中间,讲完了自己二十多年前没有走完的一段路。
过了一会儿,他问:“那个声音,还在吗?”
“在。”闻砚生道。
“什么时候听得到?”
“入夜以后,不是每天都有。”
赵清和点了一下头。
又坐了一阵。
“我不回去。”
闻砚生没有说什么,只把茶盏往桌上放稳了些。
“好。”
赵清和反而怔住。
“你们不是来叫我回去的?”
应照野已经将外袍下摆理好,像是准备起身:“不是。”
赵清和看看他,又看看闻砚生。
“那你们来做什么?”
闻砚生想了想:“来告诉你,我们听见了。”
赵清和没有立即接话。
半开的门外,一名伙计探进头来:“掌柜,陈家那匹细棉——”
“来了。”
他站起身。
走到门边时,又停下来。
“那句话,”他没有回头,“还是原来那个声音?”
“是。”
赵清和点了点头,掀帘出去了。
不多时,前铺便传来他同客人说话的声音。有人嫌价高,他也不恼,只把两匹布并到一起,让人自己摸;伙计算错了一笔数,他在旁边纠正一句,算盘很快重新响起来。
闻砚生在后堂坐了片刻,才起身。
桌边那盏茶已经凉透。
?
他们离开赵家布庄时,晚市刚起。
街上的灯一盏盏点起来,布铺门前的颜色被灯火重新照亮,比白日更深。石榴红沉下来,像熟透的果肉;靛青近黑,只有走近才看得出蓝;一匹秋香色细绢被伙计收进门里时,从灯下轻轻掠过,很快便消失在暗处。
闻砚生手里多了一小包布样。
临走时赵清和让伙计拿了几块适合孩子做秋衣的料子,说既然来了,不妨带回去看看。闻砚生本想推辞,想起闻小满那件短了的藕荷小袄,到底还是收下了。
走出去一段,他才拆开纸包看。
里面果然有一块石榴红。
颜色比闻小满嘴里嚷着要的稳一些,不至于真穿成一盏灯笼。
应照野在旁边问:“合适?”
“她应该喜欢。”
“你呢?”
闻砚生低头捻了捻布边:“我只负责拿回去。最后挑哪块,她跟我娘能争半天。”
他说着重新把纸包折好,没有再谈赵清和。
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有人赶着买最后一匹布,有人提着菜往家走,酒肆已经开了晚间第一桌。走过一条窄巷时,应照野替一个挑着两只大筐的人让了路,闻砚生也跟着侧身,手里的布包险些擦上墙,被应照野顺手托了一下。
等挑担的人过去,两人才继续往前。
“你觉得他会回去吗?”闻砚生问。
“说了不回。”
“人会改主意。”
“那就等他改。”
闻砚生笑了一下:“这回不说不知道了?”
应照野脚步没停:“现在知道他今天不回。”
闻砚生想想,觉得确实如此。
再往前,码头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几个人提着行李从街口跑过去,嘴里喊着让船家等等。
应照野停住脚步。
闻砚生也听见了。
最后一班往临川的船正在解缆。
他站在原地,听着船家吆喝一声,篙尖敲过岸石,水声渐渐往远处去。
应照野问:“追吗?”
闻砚生估了估从这里到码头的距离,再想想自己这些年实在算不上出众的脚程。
“算了。”
“那住一夜。”
“我娘知道我今晚可能不回。”
“嗯。”
闻砚生拎着布样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
“怎么了?”应照野问。
“我在想明天回去怎么解释。”
“解释什么?”
闻砚生有些无奈:“前几日我出门,她让我别丢伞。”
应照野看了看他两手。
“你没带伞。”
“所以才麻烦。”
应照野没听明白。
闻砚生自己先笑了:“算了。闻家的事,说不清。”
这回应照野也没再追问。
两人沿着晚市往前找客栈,身后赵家布庄还亮着灯。有人在柜前讲价,伙计从高架上抱下一匹新布,赵清和的声音偶尔混在其中,近了还能听见,转过街角以后便渐渐淡了。
那一夜,他没有去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