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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半日水路 船离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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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离东平码头时,日头已经升高了些。
昨夜那点雨没有留下多少痕迹,河面反倒洗得亮,船桨拨开一层碎光,水纹贴着船腹向后散去。客舱两边的竹帘都卷了起来,风从一头穿到另一头,带进水腥气、湿芦苇和岸边人家烧早饭的柴烟。船家大约嫌今日人多,临开船前又往舱里塞了两条长凳,几个挑担子的商贩只得把竹筐摞在脚边,谁要进出,都得侧着身子从一堆腿和行李之间挤过去。
赵清和坐在临窗的位置。
他上船时两手空空,除了袖中一张验货的单子,连只像样的行囊都没有。若不是闻砚生知道前因后果,单看这一身,怎么也不像个二十三年未曾归乡的人,倒更像临时过河去收一笔账,傍晚还得赶回来盯铺子。
闻砚生坐在斜对面,也没有问。
船开出一段,应照野从船家那里回来,手里多了三杯热茶。粗瓷杯没有托盘,他一手夹两只,另一手拿一只,走得仍旧很稳。闻砚生接过自己的,刚要喝,便听赵清和问:“多少钱?”
应照野道:“三文。”
赵清和已经摸钱:“我的自己付。”
闻砚生吹开茶面浮沫:“赵掌柜,我们昨日还收了你一包布。”
“那是布样。”
“布样不是布?”
“做不了一件衣裳的东西也叫送?”
“我家小满要是听见,能拿那几块给她的布跟你理论半天。”
赵清和摸钱的手停住:“小满是谁?”
“我妹妹。”
“多大?”
闻砚生报了年纪。
赵清和这才想起昨日自己随手挑的那些颜色,皱眉道:“那块秋香的不要给她做整件,显旧。豆青可以,石榴红拿来滚边,或者做个小褂——”
他说到一半,忽然发现另外两个人都在听。
“怎么?”
闻砚生喝了口茶:“没什么。赵掌柜一说起布,比方才精神多了。”
“我是卖布的,不说布说什么?”
“说茶。”
赵清和低头喝了一口,评价得十分简洁:“一般。”
应照野也尝了一口:“是一般。”
两人难得意见如此一致。
闻砚生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也低头喝了一口。船家的茶确实泡得粗,茶梗比叶子多,胜在滚烫,迎着河风喝下去倒很舒服。
船行得不快。
出镇以后,两岸的房屋渐渐稀下来,先是成片桑田,再往前便有低矮的芦荡。这个时节芦花已经泛白,远远铺开,风过时一片一片伏下去。偶尔有水鸟从里面惊起,翅膀擦过芦尖,转眼便落到更远的水面。
赵清和起初一直朝外看。
并不专注,像任何坐船的人一样,岸上有什么便瞧什么。直到船拐过第一道河湾,他的身体忽然略往窗边倾了倾。
河岸上立着一座小小的石塔。
塔身只有三层,被藤蔓缠去大半,顶角缺了一块,下面原本大概有条上岸的石阶,如今被水淹得只剩两级。
赵清和盯着看了一会儿:“这里以前有棵槐树。”
闻砚生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石塔旁确实没有树。
“很大一棵。”赵清和用手比了比,又觉得比也比不出什么,便放下了,“夏天坐船,老远就能看见。”
船家恰好从旁边经过,听见这句,随口道:“你说那棵老槐?早没了,十来年前叫雷劈了一半,后来剩下那半也枯了。”
赵清和问:“塔怎么还在?”
船家笑:“石头又劈不死。”
他说完便去前头收茶杯了。
赵清和靠回原处。
石塔很快退到船后,被一片芦苇遮住。他没有回头追着看,只在膝上轻轻敲了两下手指,像一个做惯了账的人忽然想起某笔陈年旧数,算了一遍,发现怎么也对不上如今的年月。
再往前,他认错了一处渡口。
“这里是不是白沙渡?”
应照野朝岸上看了看:“青塘。”
赵清和愣了一下:“青塘在白沙后面。”
“现在白沙在前面。”
“河改道了?”
应照野点头:“十几年前发过一次大水,旧河口淤了,后来重新疏过。”
赵清和没再说话。
岸上那处渡口比他记忆里宽敞得多,新修了木棚,棚下还有卖茶水和炊饼的。一个穿黄衣的小姑娘坐在石墩上吃东西,脚够不着地,一晃一晃的;旁边男人大概是她父亲,忙着同船家谈价,只能腾出一只手扶着她后背。
船擦着渡口过去时,小姑娘忽然被炊饼噎了一下。
男人连忙回头给她拍背。
赵清和看了片刻,等那父女俩消失在船窗外,才问:“到临川还有多久?”
“两个多时辰。”应照野道。
赵清和点点头。
半日。
他没有把这两个字说出来。
临近中午,船靠了一次岸。
有客人下去,也有人上来。卖吃食的小贩趁机围到船边,竹篮里装着炊饼、卤蛋和刚出锅的米糕,热气混着甜香直往舱里钻。
闻砚生早上只喝了一碗粥,闻见味道便坐不住了。
“吃什么?”
应照野道:“都行。”
闻砚生转向赵清和:“赵掌柜?”
“随便。”
闻砚生啧了一声:“你们两个要是一起过日子,卖饭的能急死。”
赵清和一口茶险些呛住。
应照野倒很平静:“为什么?”
“一个都行,一个随便。问到天黑也点不出一桌菜。”
旁边抱孩子的妇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赵清和咳完,抬手指着岸上:“炊饼。买炊饼。”
“早这样不就好了。”
闻砚生探出窗去买。
小贩用油纸包了三个热腾腾的炊饼递上来,闻砚生刚接住便烫得换了只手。应照野顺手替他托住纸包底下,免得三个一起滚出去。
赵清和问:“你们认识很久了?”
闻砚生还没答,应照野先说:“七日。”
闻砚生转过去:“你还记日子?”
“案卷上有。”
赵清和笑:“七日看着不像。”
闻砚生原本想问哪里不像,话到嘴边又算了。应照野也没接,只把他差点滑下去的布样往脚边推稳一点。
“我以为听事所的人都认识你。”
“为什么?”
“你能听那些东西。”
闻砚生把一个炊饼递过去:“能听见,不代表归他们管。”
“那你还跟着查?”
“偶尔。”
应照野在旁边纠正:“最近不算偶尔。”
闻砚生抬头:“应大人,吃东西的时候少翻旧账。”
“我没翻。”
“你记着就是翻。”
应照野接过他递来的炊饼,没再争。
赵清和看看两人,低头咬了一口自己的,嘴角似乎动了动。
船重新离岸以后,舱里安静不少。正午的日光晒暖了顶棚,几个早起赶路的客人靠着行李打盹,孩子也被母亲哄睡了,只剩船头拨水的声音一下接一下传来。
闻砚生靠窗坐着,没多久也有些犯困。
他昨夜被客栈楼下闹到很晚,此时风一吹,眼皮渐渐发沉。起初还撑着看岸边,后来头往窗框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应照野转头。
闻砚生自己也醒了,摸摸额角:“这船窗跟我有仇。”
“坐里面。”
“不用。”
过了一会儿,他又磕了一下。
这次应照野直接把自己放在身侧的长条木匣移到窗边,正好隔在闻砚生和窗框之间,又把外袍折了两折垫上。
闻砚生低头看看。
“你这匣子里到底是什么?”
“东西。”
“我当然知道是东西。”
“知道还问。”
闻砚生盯着他半晌:“应照野。”
“嗯?”
“你有时候确实挺烦人的。”
“睡你的。”
闻砚生反而笑了。
他这回真靠着睡了过去。
赵清和坐在对面,原本一直望着窗外,听见两人说话才转过来。他的目光先落在那只被拿来垫人的木匣上,又落到应照野脸上。
应照野察觉了:“怎么?”
“没什么。”
赵清和把视线移回河面。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他一直听得见?”
声音压得很低。
应照野知道他说的是闻砚生。
“从小。”
“什么都听?”
“不是。”
“那种声音……多吗?”
“看地方,也看时候。”
赵清和沉默了一阵:“听见以后,都要管?”
“他自己决定。”
这回答似乎让赵清和有些意外。
“听事所不管?”
“管该管的。”
“什么叫该管?”
应照野看了他一眼:“害人的。”
赵清和想了想,又问:“我娘那个呢?”
“目前没害人。”
“所以你们原本可以不管?”
“可以。”
赵清和手里的炊饼只吃了一半,剩下的已经凉了。他低头把油纸重新包起来,折好边角,放到一旁。
“那他为什么来?”
应照野没有立刻答。
闻砚生睡得并不老实,方才还靠着外袍,这会儿脑袋已经滑下来一点。应照野伸手把垫着的衣裳往上提了提,动作不大,没把人弄醒。
“他听见了。”他说。
赵清和等了一会儿。
没有后半句。
“就这样?”
“嗯。”
赵清和似乎想笑,又没有笑出来。
他重新看向窗外。
河面亮得晃眼。
这一次,他很久没有再问话。
闻砚生醒时,船已经过了午后。
他先发现自己脸下面垫着一件衣裳,再发现这件衣裳不是自己的。
最后发现应照野只穿着里面那层窄袖坐在旁边,正低头翻一册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出来的薄簿。
闻砚生把外袍拿下来:“你不冷?”
“不冷。”
“什么时候给我的?”
“你撞第二次的时候。”
“我睡了多久?”
“一个多时辰。”
闻砚生把衣裳递还给他,顺便瞄了一眼薄簿:“记什么?”
应照野合上。
“公事。”
“又不能看?”
“能。”
“那你合什么?”
“你不是问什么时候给你衣裳?”
闻砚生被绕了一圈,竟找不出哪里不对。
赵清和在对面忽然笑了一声。
这次很明显。
闻砚生转过去:“赵掌柜笑什么?”
“没什么。”
“你也学会了?”
赵清和一本正经:“跟应大人学的。”
应照野抬起眼。
赵清和低头整理自己的袖子,当没看见。
闻砚生终于觉得这趟船没有白坐。
下午的风比上午大,船行得也快起来。越往临川,岸边村镇越密,偶尔能看见大片晾晒的渔网,竹架一排排支在河滩上。赵清和认出的东西反而越来越少。
有些地方他知道应该是什么,却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
一座桥换成了石的。
河边多了一排房屋。
从前卖酒的小店没了,原址成了一间香烛铺。
有些东西却还在。一段矮堤,一棵歪向水面的榆树,还有远处山脊上一块形状古怪的白石。赵清和每认出一处,脸上并没有多少惊喜,只会多看一阵。
临川城廓真正出现在水路尽头时,他反倒安静了。
闻砚生也看见了。
城墙比远处看起来低,午后的光从城楼后斜下来,城门附近的屋顶层层叠着,炊烟被风吹散。河道在这里宽起来,来往船只多了,船夫开始不断调整方向,岸上的人声也一层层漫过来。
赵清和的手一直搭在膝上。
袖中那截绛红布边露出了一点。
他没有发现。
船靠岸前,闻砚生问:“赵掌柜先去哪?”
赵清和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似乎比“回不回来”难得多。
柳记还在不在原处,他不知道。
阿芸住哪里,他也不知道。
柳娘葬在哪里,他同样不知道。
二十三年前,他从这里走的时候,大概从没想过有一天会连自己的家门该往哪边走都要问别人。
船身轻轻撞上码头的软木垫,晃了一下。
岸上的船工抛来缆绳。
赵清和站起身,把衣摆理好,又伸手摸了一下袖口。那截绛红布边被带出来,他低头看见,索性抽出来,折了两折塞进怀里。
“先去柳记吧。”他说。
闻砚生把脚边的布样拎起来:“好。”
应照野已经先一步去帮船家搭跳板。
赵清和跟在后面,走到舱门口时忽然停了一下。码头边新添了两家茶棚,卖鱼的摊子也换了位置,石阶被这些年上下船的人磨得发亮,靠水那几级长着薄薄一层青苔。
有个挑菜的男人嫌他挡路,从后面喊:“劳驾,让让。”
赵清和立刻往旁边侧开。
那人挑着担子过去,连多看他一眼也没有。
等跳板空下来,赵清和才跟着闻砚生他们下船。
临川没有认出他。
他也还有许多地方,认不出来。
三个人沿着码头往城里走。赵清和起初还会左右辨认,后来索性不找了,由闻砚生带路。经过一家新开的糕饼铺时,店里正往外搬蒸笼,白汽裹着米香扑了满街;隔壁妇人坐在门前给孩子梳头,孩子疼得直躲,梳子追着脑袋跑;再过去,有人支着竹竿晾衣,一件小小的蓝衫被风吹得鼓起来。
闻砚生走在前面。
应照野稍后半步。
赵清和落在两人之间。
谁也没有催。
旧柳记所在的那条街,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