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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旧衣 杨承稷的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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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承稷的大婚,定在来下下个月初九,杨府上下,早早地就忙碌了起来。
聘礼的单子要拟,嫁妆的规格要议,宴席的宾客要请,还要赶在这之前,把里里外外都归置一新。杨母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连嗓子都有些哑了。
阖府上下,人人都盼着这场婚事。杨承稷是杨家最出息的儿子,雁门救驾的少年将军,他的婚事,自然不能等闲。杨母甚至亲自盯着,把聘礼的单子核了一遍又一遍,生怕哪里出了纰漏,叫孙家那头挑出错来。
而这其中最要紧的一桩,便是给全府上下的人,都裁上一身新衣裳。大婚那日,阖府都要体体面面的,断不能叫孙家的人,瞧出半分寒酸来。
于是这几日,晋原城里顶好的成衣铺子,派了几个手艺最精的裁缝,进了杨府,量体裁衣,忙得不亦乐乎。
顾盼也分到了一套。
给她送衣裳来的,是小红。小红抱着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笑吟吟地进门:"表小姐,这是太太特意吩咐,给您做的。您快试试,合不合身。"
顾盼接过来一抖,便是一愣。
那是一套水红色的对襟襦裙,裙摆上绣着缠枝莲花,衣料是上好的云锦,触手生凉,一看便知价值不菲。可让她愣住的,不是这衣裳的贵重,而是它的样式——南浔的样式。
宽袖,束腰,裙摆上缀着一圈细密的流苏,正是南浔女子时兴的打扮。
顾盼虽穿越来才一年,却也认得出这个。她看着这套南浔的衣裳,心里一时百感交集。她穿越过来才一年,对南浔顾家、对这具身子的爹娘,其实并没有多少真切的感情。可到底,那是她的来处,是她在这个陌生的朝代里,唯一能抓住的一点根。
她伸手,轻轻抚过裙摆上的缠枝莲花,指尖冰凉。
她不知道杨母为何特意给她做了这么一套南浔的衣裳,只当是姨母体贴,记得她的来处,心里竟莫名地暖了一下。
"替我谢过姨母。"顾盼笑着,抱着衣裳进了里间。
等顾盼换好衣裳,款款走出来时,小红整个人都看呆了。
那身水红色的南浔裙,衬得顾盼肤白胜雪,腰肢纤纤。她本就生得眉眼精致,只是平日里穿得素净、又总做出一副没心没肺的憨态,生生把十分的颜色压成了五分。如今这一打扮,那藏了许久的姿色,便如明珠拂尘,一下子全露了出来。
"表小姐……真好看。"小红喃喃道,眼睛都直了。
顾盼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扯了扯裙摆,岔开话题:"我……我在院子里走走,透透气。"
顾盼出了小院,沿着抄手游廊,慢慢地往花园去。她不知道,自己这一身红衣,正撞进了两个刚从书房出来的年轻人眼里。
杨承泽和杨承稷,并肩立在游廊尽头。
兄弟俩本是在书房里商议大婚的琐事,这会儿正往外走,一抬头,便瞧见了迎面走来的顾盼。
杨承泽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浮起一丝惊艳。他素来沉稳,鲜少把情绪写在脸上,可此刻,那点惊艳,却是怎么也压不住,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何母亲会动那样的心思,想把这表妹纳给承稷做小。这样的颜色,这样的品貌,的确是人见人怜。只是……杨承泽望着顾盼,心里又浮起一丝淡淡的惋惜。这样好的姑娘,委实不该,被圈进这后院的算计里。
而杨承稷,更是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见过顾盼许多次,见过她装傻充愣,见过她叉腰训斥丫鬟,见过她红着眼眶装懂事,也见过她举古例劝大哥时的那份从容。可他从未见过,她这样盛装的模样。
那身水红色的南浔裙,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般,衬得她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她眉眼低垂,唇角含着一丝不自知的笑意,裙摆上的流苏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摇晃,整个人如同春日里新绽的一朵花,明艳得让人移不开眼。
杨承稷的心,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他素来自诩冷静,看人看事,从不为皮相所动。可今日,他竟被一个小姑娘的一身衣裳,乱了心神。杨承稷暗骂自己荒唐,强迫自己移开眼。可那抹水红色的身影,却像烙进了他眼底似的,怎么也挥之不去。
他忽然后悔,方才那一瞬,自己竟看得这样失态。
"表妹。"杨承泽率先回过神,笑着打了声招呼,"这身衣裳,很衬你。"
顾盼这才瞧见二人,连忙福了一礼,脸上飞起两朵红云:"世子爷,二表哥。我……我这是姨母给做的新衣裳,正出来走走。"
杨承稷没说话,只淡淡地"嗯"了一声,极不自然地别开了眼。
可他那双耳朵,却悄悄地,红了。
这一幕,恰好被路过的杨渊看在眼里。
杨渊今日得闲,正要去正房寻杨母,路过游廊,远远地便瞧见了顾盼。他本没在意,可就在顾盼转身、朝兄弟二人福礼的那一瞬,他看清了她身上那套衣裳,也看清了她的脸。
杨渊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怔怔地望着那抹水红色的身影,眼前却恍惚起来——仿佛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个同样穿着一身水红衣裳、在桃花树下回头一笑的少女。
那少女,眉眼弯弯,明眸皓齿,一开口,便是软糯的南浔口音。
那是顾盼的母亲,陆沅。
是他杨渊,年轻时候,想娶、却终究没能娶到的姑娘。
杨渊至今都记得,那是一个三月的午后,桃花开得正好。阿沅就站在那株最大的桃树下,回头冲他一笑。那笑,比满树的桃花还要灼眼。
可后来,阿沅终究是远嫁去了南浔。
临别那日,她隔着马车帘子,只留给他一句:"杨大哥,忘了我罢。"
他没能忘了她。只是把这个人,连同那份求而不得的心,一起埋进了岁月的尘埃里,埋了二十多年。
这些年,杨渊把晋原治理得井井有条,在外人眼里,他事业有成、妻贤子孝,是晋原城里人人称羡的人物。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遗憾,是无论多少功业、多少富贵,都填不满的。
阿沅,就是那个遗憾。
杨渊的呼吸,乱了一瞬。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那双向来端肃沉静的眼睛里,竟流露出一丝藏了半生的、连他自己都以为早已遗忘的情绪。
那情绪,太浓,太杂,有怅惘,有遗憾,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而这一切,都被随后赶来的杨母,看在了眼里。
杨母本是来寻杨渊的,远远地瞧见丈夫停步不动,便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这一望,她脸上的笑,便僵住了。
她看见,杨渊正痴痴地望着那个穿水红衣裳的小姑娘。那眼神,是她嫁进杨家二十多年,从未见过的。
而那个小姑娘,穿着一身南浔的衣裳,那眉眼、那神韵,活脱脱,就是她的妹妹,年轻时候的陆沅。
杨母的手,不自觉地绞紧了帕子,指节都泛了白。
二十多年了。她原以为,那个人,那段事,早就随着岁月,一起烂在过去了。可她万万没想到,一个寄人篱下的小丫头,一套衣裳,竟就把丈夫心底那点旧情,又生生地勾了出来。
她与阿沅,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妹。从小到大,阿沅样样都压她一头。阿沅生得美,性子好,最得爹娘欢心。而她,永远是那个被比下去的姐姐。后来,连她看上的人,心里装的,也是阿沅。
当年,杨渊先看上的是阿沅,可阿沅执意远嫁南浔,杨家这才退了求亲,改娶了她。这些年来,杨母一直装作不知,装作毫不在意,把这个秘密,死死地压在了心底最深处。
她原以为,嫁进杨家,做了当家主母,生儿育女,便能把这份不甘,一点一点地压下去。可今日她才知道,有些东西,是压不下去的。
那套南浔的衣裳,还是她亲手吩咐人做的。她本是想借着大婚,让这丫头也沾沾喜气,没成想,竟是自己给自己,捅了这么一刀。
杨母心里,像是打翻了一坛子陈醋,又酸又苦,堵得她胸口发闷,连呼吸都不顺畅了。
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顾盼那丫头,心心念念地,想要去家庙。
当时她只当这丫头是故作姿态,想以退为进,攀上更好的去处,所以一直没松口。可如今,她却觉得,让这丫头去家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至少,眼不见,心不烦。
至少,不用再日日看着这张像极了那人的脸,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晃。
杨母不是没想过,把这丫头随便许个人家,打发出去。可这丫头到底顶着个"表小姐"的名头,是她名义上的外甥女,若处置得草率了,反倒落人口实。倒不如顺了她的意,让她去家庙,既全了这丫头的孝心,又能远远地打发了她,两全其美。
杨母攥紧了帕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身,悄无声息地走了。
只是她这一转身,心里,已经暗暗地,给顾盼"去家庙"的事,让开了一条道。
而此刻的顾盼,还浑然不知。
她正站在游廊下,被杨承泽夸得脸颊发烫。忽然,她听见杨承泽笑着道:"表妹这身衣裳,倒让我想起一句诗——人面桃花相映红。"
顾盼一怔,随即甜甜一笑,故意道:"世子爷谬赞了,我哪里比得上桃花。"
她嘴上说着客气话,心里却在想:这身衣裳,怕是不能常穿了。太招眼,容易坏了她"刁蛮任性"的伪装。
只是顾盼不知道,她这一身红衣,今日,已经落在了太多人的眼里、心里,再也抹不去了。
顾盼正想着,忽然瞥见杨承稷始终一言不发,只侧身立着,那对耳朵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心里一乐,暗想:这少年将军,平日里冷得像块冰,原来脸皮这么薄。
罢了罢了,这身衣裳,等回头就脱下来收好,再不穿了,省得再招出什么事端来。
夜,渐渐深了。
杨母回到正房,坐在妆台前,久久没有言语。铜镜里,映出她那张已经不年轻的脸。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轻轻地、极轻地,叹了口气。
罢了,那丫头,就让她去家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