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归舟》白日星河

8、同心 杨承泽是这

　　杨承泽是这日傍晚，从下人的闲言碎语里，听说了那件事的。

　　彼时他刚从前院回来，路过一条夹道，就听见两个婆子躲在墙根底下嘀嘀咕咕。他本不欲理会，可"做小"二字飘进耳朵里，让他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太太想让表小姐给二少爷做小，你猜怎么着？二少爷愣是没应，还说要一辈子只守着孙家小姐，绝不纳小。"

　　"哟，那表小姐呢？"

　　"表小姐？她巴不得呢！你是没瞧见，那日她听了二少爷的话，脸都白了，倒像是不乐意似的。你说说，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能攀上二少爷这样的，还不是天大的造化？她倒端起架子来了……"

　　杨承泽没有再听下去。

　　他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原来如此。

　　母亲竟背着他，张罗着要给承稷纳小。而他这个长子、这个世子，母亲却从不曾为他的事，操过半分这样的心。

　　杨承泽心里，那口憋了许久的气，又沉甸甸地堵了上来。

　　他不是嫉妒弟弟。他只是……有些寒心。弟弟少年成名、雁门救驾，风光无限，他从不曾怨过；可如今，连母亲的心，也一股脑地偏向了弟弟，偏得这样明晃晃，偏得连一个外来的孤女，都要比他在这个家里，更叫母亲上心。

　　杨承泽不是个爱争的人。他是长子，打小就被教着要稳重、要顾全大局、要让着弟弟。这些年来，承稷在外头挣下的军功、得下的风光，他这个做大哥的，从不曾眼红半分。

　　可今日这一桩，到底还是让他心里，像扎进了一根刺。

　　母亲要给承稷纳小，纳的，还是那个无依无靠、寄人篱下的表妹。而这满府上下，竟没有一个人，问过他这个世子一句——他成亲了吗？他房里，可缺人吗？

　　没有。

　　杨承泽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转身往花园走去。

　　他想一个人静静。

　　花园里，暮色渐浓，凉风习习。

　　杨承泽在九曲回廊下站定，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霞，心里乱糟糟的，怎么也理不出个头绪来。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世子爷？"

　　杨承泽回过头，就见顾盼不知何时站在了回廊那头。那小姑娘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袄裙，怀里抱着个青瓷小罐，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正笑吟吟地望过来。

　　"表妹。"杨承泽勉强扯出一抹笑，"这么晚了，怎么还在外头？"

　　顾盼也不答，反倒凑上前来，仰着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咦"了一声："世子爷，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莫不是……有心事？"

　　杨承泽一怔，随即掩饰性地别开脸："没什么。"

　　顾盼却不依，绕到他跟前，歪着脑袋道："世子爷别瞒我了。你这眉头，都快拧成麻花了。可是……为二表哥纳妾的事？"

　　杨承泽身子一僵。

　　顾盼见状，心里便有了数。

　　她方才路过夹道，也听见了那两个婆子的嚼舌根。这世子爷的性子，她最清楚不过，什么都往心里搁，受了委屈也不肯说。母亲那点偏心，旁人不觉得，可落在世子爷心里，怕是比刀割还难受。

　　顾盼眼珠子一转，忽然笑了，语气轻快："世子爷，我给你讲个故事解解闷吧。"

　　杨承泽一愣："讲故事？"

　　"嗯！"顾盼煞有介事地点点头，"我从前在南浔，听家里的先生讲过，汉高祖打天下的时候，手下有三个了不得的人。"

　　她伸出一根手指，如数家珍："这第一个，叫萧何，管的是镇守后方、安抚百姓、调度粮草，是个坐镇家里的大管家。第二个，叫张良，运筹帷幄，出谋划策，是个军师。这第三个嘛，叫韩信，带兵打仗，那是百战百胜，没有他攻不下的城。"

　　顾盼说着，仰起脸，看向杨承泽，眼神里带着点认真："世子爷你瞧，这三人，各有所长，谁也不能替了谁。萧何不会打仗，韩信也不擅长管粮草，可汉高祖能得天下，靠的就是这三个人的本事，一个都缺不得。"

　　杨承泽听着，神色微微一动。

　　顾盼趁热打铁，声音软了下来："如今杨家，不也像这么回事么？世子爷你守着家、统筹后方、管着田庄粮草，二表哥在外统军、保家卫国。你就像那萧何，二表哥就像那韩信。一个镇守，一个征战，缺了哪一个，这杨家都撑不起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所以世子爷又何必，总拿自己的短处，去比二表哥的长处呢？"

　　杨承泽心头一震。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竟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活了二十一年，还是头一回，被人这样明白地告诉——他杨承泽，不是不如弟弟，只是所长不同。

　　这话，母亲没说过，父亲没说过，府里上上下下，更没一个人对他说过。

　　到头来，竟是一个十一岁的、寄人篱下的小表妹，把这份他盼了许久的体面，递到了他手里。

　　顾盼瞧着他的神色，知道这话是说到他心坎里去了，便又笑了笑，轻声道："还有句话，也是我从先生那儿听来的——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世子爷和二表哥是嫡亲的兄弟，血脉相连。外人爱怎么比、怎么说，那都是外人的事。只要你们兄弟二人齐心，这杨家，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这一番话，顾盼说得不疾不徐，字字句句，都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通透。

　　杨承泽怔怔地望着她，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苦笑了下："表妹年纪小小，倒比我这做大哥的，看得还透。"

　　顾盼连忙摆手，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我哪里看得透了？不过是捡了先生的牙慧，说给世子爷解解闷罢了。世子爷可别取笑我。"

　　杨承泽失笑，摇了摇头，可眉眼间那股子郁结，到底散去了不少。

　　"表妹的好意，我记下了。"

　　顾盼弯起眼睛，脆生生地应了句"世子爷想开就好"，便抱着她那青瓷小罐，一蹦一跳地走了。

　　杨承泽望着眼前这个眉眼弯弯的小姑娘，心里忽然生出一阵暖意。

　　这满府上下，母亲一心扑在弟弟身上，父亲常年在外，下人们惯会踩低捧高。到头来，肯停下来、认认真真宽慰他几句的，竟只有这个才来不久的、同样寄人篱下的小表妹。

　　说来也讽刺。他们都是这个家的"外人"，却比那些"至亲"，更能体谅彼此的心酸。

　　顾盼脚步轻快地往回走，心里也透亮了几分。她方才那一番话，倒也不全是哄人的。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是真心觉得，杨承泽这个世子，委实不易。有那样一个光芒万丈的弟弟压着，换做旁人，早就心生怨怼、兄弟反目了。可他偏不，他依旧稳稳当当地守着这个家，替父亲、替弟弟，把后头的一切都料理得妥妥当当。

　　这样的人，不该被那些闲言碎语，伤了心。

　　暮色里，杨承泽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被满府人传成"刁蛮任性"的小表妹，其实比谁都明白。

　　而这廊下发生的一切，都被另一个人，从头到尾，听了个清清楚楚。

　　杨承稷本是要去给母亲请安的，路过花园时，恰好听见了顾盼那一番"汉初三杰、兄弟同心"的话。

　　他立在花木掩映的暗处，没有出声。

　　这个表妹，一次又一次地，让他意外。

　　先前他只道她识大体、懂进退。如今才知，她竟还有这般见识，能把萧何韩信、兄弟同心的典故，信手拈来，说得入情入理。那番话，莫说是宽慰大哥，便是搁在朝堂上，也不输那些饱学之士。

　　而最让他动容的，是她劝大哥时的那份真心。

　　杨承稷自问，若是换了他，未必肯为一个并无血缘的大哥，费这般心思。

　　他忽然想起前几日，母亲要纳这表妹做小时，她脸上那副不喜不悲、平静得反常的模样。那时他只道她是个有心计的，如今才恍然，她不是有心计，她是把什么都看在了眼里，却仍愿意，用这样一份善意，去宽慰一个与她并无血缘的大哥。

　　这样的人，这样的心性……

　　杨承稷忽然有些庆幸，自己今日，没有错过这一幕。

　　他望着顾盼离去的方向，眸光沉沉，心里那点子对她的好奇，不知不觉间，又重了几分，也深了几分。

　　这个表妹，究竟还有多少面，是他不曾看见的？

　　杨承稷甚至有些后悔，这些日子，他对这个表妹的戒备，是不是太重了些。

　　一个十一岁的孤女，在这吃人的深宅大院里，若没点自己的心思，怕是早就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了。她有心计，是她的本事。她用这本事护着自己，也护着大哥，又有什么错？

　　他头一回觉得，自己或许，小看了这个表妹。

　　杨承稷望着那小姑娘渐行渐远，直到她的身影彻底没入暮色，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忽然生出一个念头，等得空了，他要再好好会一会这个表妹。

　　看看她那张笑嘻嘻的脸底下，究竟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精彩。

　　夜风渐起，吹得满园花木沙沙作响。

　　杨承稷在原地又立了许久，直到那抹藕荷色的身影，彻底没入沉沉暮色，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只是这一转身，他忽然有些分神。

　　他想不通，一个十一岁的孤女，为何会懂得那么多、看得那么透，也想不通，她宽慰大哥时的那份真心，究竟有几分是为着大哥，又有几分，是为着她自己。

　　这个表妹，就像一潭望不见底的水。

　　杨承稷眸光微沉，他素来冷静自持，很少对什么人、什么事，生出这样刨根问底的兴致。可这一回，他偏就想，把眼前这个看不透的人，一寸一寸地，看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