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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信物 杨承稷与孙 ...

  •   杨承稷与孙音的大婚,如期而至。

      孙家的排场,端的是大。那日天还没亮,晋原城里便响起了喜乐声,迎亲的队伍从城东一直排到城西,抬嫁妆的箱子一抬接着一抬,红彤彤的,映得半条街都亮堂起来。

      顾盼混在观礼的人群里,看着那顶金线绣凤的花轿,从眼前晃晃悠悠地过去。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满府的红绸,映得人眼花缭乱。孙家的小姐孙音,凤冠霞帔,被八抬大轿,一路吹吹打打地抬进了杨府。

      顾盼站在人群后头,看着那对新人拜天地、入洞房,心里波澜不惊。

      算起来,她穿越到这个朝代,已经一年多了。这一年多里,她从南浔逃到晋原,从孤女变成寄人篱下的表小姐,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为的,不过是活着等到那十二年一遇的天象。

      如今,剩下的日子,不足十一年了。

      这桩婚事,跟她顾盼,本就没有半分干系。她冷眼看着,只觉得那满府的热闹,都是别人的,与她这个寄人篱下的表小姐,隔着一层厚厚的高墙。

      只是顾盼没想到,这桩"与她无关"的婚事,会这么快,就把她牵扯进去。

      新妇入门第三日,照例要给公婆敬茶。这一日,顾盼也在场。

      敬完茶,孙音被杨母拉着,在暖阁里说话。顾盼垂手立在角落里,正寻思着寻个由头退下,就听孙音忽然软声道:"母亲,媳妇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杨母笑着应:"音儿有话直说便是。"

      顾盼偷偷抬眼,打量着这位新嫂子。

      孙音生得极好,柳眉杏眼,肌肤赛雪,一身大红的衣裳,衬得她整个人明艳不可方物。她说话的时候,声音软软糯糯的,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举手投足间,都是大家闺秀的气度。

      这样一个人,本就该配杨承稷那样的人物。顾盼心想。

      便听孙音道:"媳妇听闻,府上的顾家表妹,与承稷原是自小定过亲的。论起来,这正妻的位置,本该是顾表妹的。是媳妇……抢了表妹的福气。"

      这话一出,满室皆静。

      顾盼心头一凛,抬眼看去,正对上孙音那双含笑的眸子。

      那笑,温柔,大度,挑不出一丝错处。可顾盼却在那笑意底下,读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

      这女人,是在试探她。

      顾盼心里瞬间就明白了。孙音这一句"本该是正妻",明着是替她抱不平,实则是给她挖了个坑——她若顺着这话,露出半点委屈、半点不甘,便是坐实了对杨承稷有非分之想;她若支支吾吾不接话,又显得心虚。

      顾盼读过那么多史书,见惯了后宅妇人之间的明枪暗箭。孙音这一手,说穿了,就是"先礼后兵"——先摆出一副大度的样子,把"正妻"的名头高高地供起来,再话锋一转,看你怎么接。

      接好了,皆大欢喜。接不好,这"对表哥念念不忘、觊觎正妻之位"的罪名,就扣到你头上了。

      好一个厉害的新媳妇,才进门三日,就把她这个"差点被纳进门做小"的表妹,给盯上了。

      顾盼眼珠子一转,当即福了一礼,脸上换上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二嫂嫂说哪里的话。那桩亲事,原是我爹娘在世时,两家玩笑般的口头之约,做不得数。如今我顾家败落,承蒙姨母收留,已是天大的恩德,哪里还敢肖想别的。"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通体莹润的玉佩,双手奉上:"这是当年两家定亲时,杨家给的信物。如今物归原主,还请二嫂嫂收下。我顾盼,对二表哥绝无非分之想,只盼着替过世的爹娘抄经祈福,去家庙里清清净净地住上几年。"

      这枚玉佩,是顾盼穿越过来时,从这具身子贴身的荷包里找到的。她后来才从小红口中得知,这是当年顾杨两家定娃娃亲时,杨家送来的订亲信物,顾母一直贴身收着,临终前,塞进了顾盼的衣裳里。

      顾盼对这枚玉佩,本就没有半分留恋。它于她,不过是这具身子原主的一段前尘旧事,与她这个从千年后穿来的灵魂,毫不相干。

      这一番话,顾盼说得情真意切,那枚玉佩,更是直接递到了孙音面前。

      满室的人,都愣住了。

      孙音脸上的笑,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显然没料到,这个传闻中"刁蛮任性"的表妹,竟会如此干脆利落——不仅当场撇清了关系,还反手把信物都交了出来,一副恨不得立刻离开杨府的模样。

      孙音怔怔地接过那枚玉佩,入手温凉。她垂眸看了一眼,那玉佩成色极好,一看便是有些年头的物件了。

      "表妹……这……"孙音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顾盼却只低眉顺眼地站着,一副"我已表明心迹、任凭处置"的乖巧模样。

      杨母在一旁看着,心里也暗自吃惊。

      她原以为,顾盼那丫头心心念念去家庙,不过是故作姿态。可今日瞧她这架势,竟是铁了心要走。

      杨母想起那日,杨渊望着这丫头失神的样子,心里那根刺,又隐隐作痛起来。

      这个像极了阿沅的丫头,多留一日,便是多一日的心头之患。

      杨母本还有些犹豫。毕竟,把一个表小姐送去家庙,传出去,多少有些不好听。可一想到杨渊那日望着这丫头的眼神,她那点犹豫,便荡然无存了。

      她不能留着一个像极了阿沅的丫头,日日夜夜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晃,时时刻刻提醒着她那段不堪回首的旧事。

      杨母沉默片刻,终于松了口:"去家庙的事,也不是不行。只是……终究要与你姨父商量过后,再作定夺。"

      顾盼一听,心里的一块大石,总算落下了半块。

      杨母松口了。去家庙的事,有门。

      她强压下心头的雀跃,面上愈发恭顺:"多谢姨母成全。"

      从正房出来,顾盼脚步轻快地往自己的小院走。走到回廊拐角,迎面却撞上了一个人。

      是杨承稷。

      他今日穿了一身藏青色的常服,负手立在那里,也不知站了多久。见顾盼过来,他抬起眼,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顾盼脚步一顿。

      那道目光,太深,太沉,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看穿。那里头,有她看不懂的东西——有探究,有压抑,还有一丝,让她莫名心慌的东西。

      顾盼没来由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二、二表哥。"她干巴巴地唤了一声,低头就要绕过去。

      杨承稷却没有让开的意思。

      他就那样定定地看着她,半晌,才低低地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当真要去家庙?"

      顾盼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是,二嫂嫂贤惠,姨母也允了,只等姨父点头。"

      杨承稷沉默了很久。

      杨承稷望着她,心里翻江倒海。

      他忽然想起成亲那日,孙音掀开盖头,冲他温婉一笑的模样。那是个好女子,温婉贤淑,无可挑剔。可不知为何,此刻看着眼前这个垂着头、急着逃开的小姑娘,他心里,竟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落。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堵在这回廊上。

      他只知道,方才在正房外,他听见了她那番"对二表哥绝无非分之想"的话,心里便像堵了块石头,闷得发慌。

      原来,她竟是一刻也不想在杨府多待的。

      原来,她那些识大体、懂事、宽慰大哥的种种,从头到尾,都与他杨承稷这个人,没有半分干系。

      她只是想走,想离这杨府、离他,越远越好。

      这个认知,让杨承稷心里,说不出的烦躁。

      他本不该来的。他如今已是有妇之夫,孙音才进门三日,他该守着他的妻子,该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统统掐灭。

      可他偏偏,还是来了。

      他想问一问她,是不是真的铁了心要走;想问一问她,这些日子,她那些识大体、懂事、宽慰大哥的种种,究竟有几分,是为着他。

      可话到嘴边,终究只化作一句:"……也好。"

      他侧身,让开了路。

      顾盼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从他身边走过。

      直到拐过回廊,再也看不见那道身影,顾盼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抬手按了按狂跳的心口。

      疯了,真是疯了。

      这男人方才那眼神,简直像要把她生吞活剥了似的。她一个十一岁的黄毛丫头,他一个有妇之夫,用那种眼神看她,是想做什么?

      顾盼不是傻子。杨承稷这些日子对她的态度,从最初的冷淡,到后来的改观,再到如今这似有若无的纠缠,她都看在眼里。

      可她更清楚,这男人,是有妇之夫。

      孙音才刚进门,她若跟这男人扯上一点半点的关系,就是万劫不复。这深宅大院里的女人,惯会拿捏这些把柄,她顾盼,赌不起。

      顾盼摇了摇头,把脑子里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通通甩掉。

      她才不陪他们玩呢。

      这杨府里,正妻也好,少爷也好,老的少的,各有各的心思,各有各的算盘。她一个穿越来的孤女,掺和进去,只会死无葬身之地。

      她只想找个清净的地方,安安稳稳地,把剩下的十一年熬过去。

      熬到那天象再临,熬到她能回家。

      顾盼回到小院,坐在窗前,把方才的事前前后后地想了一遍。

      交还信物这一招,是她早就算计好的。今日孙音先开了口,倒省了她的事。这信物一交,她与杨承稷,便彻底没了瓜葛,这杨府,她也再没有留下来的理由了。

      剩下的,就是等姨父点头。

      顾盼眯了眯眼,心里盘算着:等去了家庙,她一定要把日子过成自己想要的样子。抄经、种花、晒晒太阳,把时间一点点地熬过去。

      十一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可她等得起。

      她抬头望了望天,天边浮着几朵薄云,透着一线稀薄的日光。

      快了。

      顾盼正出着神,忽然听见外头传来小红的喊声:"表小姐,该用晚膳了。"

      她应了一声,起身理了理衣裳,往门口走去。

      临出门前,她回头望了一眼窗外。暮色已经漫了上来,把天边那几朵薄云,染成了淡淡的灰。

      她笑了笑,抬脚迈出了门槛。

      只要去了家庙,往后,就是新的日子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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