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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识大体 这日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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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午后,杨母又把顾盼唤到了正房。
顾盼进去的时候,杨母正靠在软榻上,由两个小丫鬟捶着腿。见她来了,杨母摆摆手,屏退了左右,随即换上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招手让她近前坐下。
"盼儿啊,来,坐到姨母身边来。"
顾盼乖顺地坐下,心里却跟明镜似的,杨母越是笑得和煦,接下来要说的话,就越是叫她头疼。
果然,寒暄了没几句,杨母便拉过她的手,轻轻地拍着,绕起了弯子:"盼儿啊,你年纪也不小了,有些事,姨母得替你多想想。女人这一辈子,图的是什么?还不就是图个安稳、图个依靠……"
顾盼低着头,一声不吭,心里已经把这套说辞翻来覆去地听腻了。
又来了。
这"做小"的算盘,杨母是打定了主意不肯撒手。先是在家宴上被杨渊拦下,再是当着孙感玄的面碰了钉子,如今倒好,索性绕到了她顾盼的跟前,想从她这个"当事人"身上,找一条能走通的路。
顾盼正琢磨着,该怎么把这桩事再不动声色地糊弄过去,就听门外传来一个清越的声音:"母亲。"
顾盼循声望去,就见杨承稷掀帘而入。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衬得整个人清俊挺拔,眉眼间却透着一股子冷意。他先朝杨母行了一礼,目光在顾盼身上极轻地扫过,随即落定,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
"母亲方才的话,儿子在门外,都听见了。"
杨母脸色微僵。
杨承稷也不拐弯,直截了当道:"纳妾的事,母亲日后莫要再提了。儿子与孙音早有婚约,娶她过门是正妻,儿子也早已打定主意,这几年绝不纳小。"
他说得坦荡,掷地有声,连一丝回旋的余地都不留。
杨承稷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顾盼。他原以为,这个被母亲惦记着要纳进房的表小姐,多少会露出些羞赧,或是窃喜。可那小姑娘却只是垂着眼,安安静静地站着,脸上看不出半分多余的情绪。
这倒让杨承稷有些意外。
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听说不能给自己做小,不该是失望的么?她怎么反倒像个没事人一样?
杨母张了张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到底没再说出什么,只重重地叹了口气。
顾盼垂着眼,心里却"呵"了一声。
这几年只守着一个,绝不纳小——这话说得好漂亮,是这几年。只是他杨承稷心里,是把孙音当成了心头挚爱,这几年不纳小回报孙家那份过命的助力,这男人真的是觉得自己付出了很大的牺牲啊,什么人啊。
不过,这都不关她顾盼的事。
顾盼乐得顺水推舟,当即作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声音都带着颤:"二表哥仁厚,孙姐姐有福了。我……我这样无依无靠的人,能得姨母收留,已是天大的造化,哪里还敢肖想别的。"
杨母见儿子把话说得这么绝,这桩事今日是彻底没了指望,只得挥了挥手,让顾盼先退下。
顾盼如蒙大赦,连忙告退,脚底生风地往外走。
她刚走到回廊拐角,身后却传来一声不紧不慢的:"且慢。"
杨承稷跟出来,本就是有意为之。
方才在正房里,这个表小姐的反应,实在太过反常了。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听到自己不要纳她做小,不喜不悲,反倒像是躲过了一劫似的。这让他想起前些日子,庆功宴上她替大哥解围的事,又想起中秋那晚,她笑吟吟地往三弟跟前凑的模样。
这丫头,绝不简单。
正好,他也想借这个机会,探一探她的底。
顾盼脚步一顿,回过头,就见杨承稷不知何时跟了出来,正负手立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一双眼睛沉静地打量着她,像是一潭看不透的深水。
"二表哥?"顾盼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杨承稷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那目光,仿佛要把她从里到外都看个通透。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我听说,你想去家庙?"
顾盼心头猛地一跳,来了。
她早就料到,自己接近杨承勇、打家庙主意的事,瞒不过这个心思深沉的二表哥。只是她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直接,一开口,就戳中了要害。
那一瞬间,顾盼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否认?不行,太假,他既开了口,便是有七八分把握。承认?那得看怎么个认法。
她很快便稳住了心神,脸上恰到好处地浮起一丝局促,随即又化作一片温顺的乖巧。
"是……是有这么个念头。"顾盼垂下眼,声音轻了下来,像是鼓足了勇气才开口,"二表哥,我……我说句不中听的话,孙姐姐过两个月就要入门了,我到底是寄居在府里的外人。若还这样不明不白地赖在这儿,时日一久,难免……难免会有人说闲话,碍着二表哥和孙姐姐的夫妻情分。"
她顿了顿,抬起眼,眼眶竟微微泛了红,一副强忍着委屈、却还是为别人着想的模样:"我娘走得早,我爹也……我如今没了去处,全赖姨母垂怜。可我总不能,总不能让二表哥和孙姐姐,因为我这个外人,被人戳脊梁骨。倒不如……让我去家庙住着,一来替过世的爹娘抄抄经、祈祈福,二来也图个清静,不给府里添麻烦。"
这一番话,顾盼说得情真意切,字字句句都像是从肺腑里掏出来的。
可她心里,却在冷笑着给自己打气。
稳住,顾盼。这男人就爱听人捧着他说,你越是为他着想,他就越信你。
果然,杨承稷听了她这一番"识大体"的陈情,脸上的探究之色,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
他本是想来探一探这表妹的虚实。毕竟,一个十一岁的姑娘,好端端的,怎么会想到要去家庙那样的清苦之地?他原以为,她定是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心思。
可如今听她这么一说,他反而有些过意不去了。
原来,她处处替他想着,替孙音想着,却唯独没替自己想过。这样的一份体恤,莫说是府里那些嚼舌根的下人,便是他的至亲,也未必能想到这一层。
他忽然想起这些日子,府里那些关于这位表小姐的传言——刁蛮、任性、被大水冲坏了脑子、不知好歹。
如今看来,这些传言,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眼前这个红着眼眶、却一心为他和孙音着想的姑娘,哪里有一星半点"刁蛮"的影子?
她分明是,太懂事,太识大体了。
杨承稷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了一角。他素来冷情,对人鲜少动容,可此刻,看着这个明明自己命苦、却满心满眼都是别人的小姑娘,他竟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来。
"你……不必如此。"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几分,"你既进了杨家的门,便是杨家的表亲,谁也不能赶你走。那家庙清苦,你一个小姑娘,何苦去受那份罪?"
顾盼一听,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这男人,怎么还拦起她来了?
她连忙摇头,做出一副愈发懂事的模样:"二表哥莫要劝我了。我去家庙,原也是为我爹娘尽孝,是自愿的。我年纪虽小,却也不是个吃不得苦的。二表哥和孙姐姐情投意合,我只盼着你们琴瑟和鸣、白头偕老,便是我这个做表妹的,最大的心愿了。"
这话说完,顾盼自己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太酸了。
可偏偏,杨承稷吃这一套。
他看着眼前这个明明自己命苦、却满心满眼都是别人的姑娘,胸中那股子莫名的情绪,竟越来越浓。他忽然觉得,从前听信传言、对她存了戒心,实在是不该。
这样识大体的姑娘,不该被这深宅大院里的流言,糟践成那副"刁蛮"的模样。
"你的心意,我记下了。"杨承稷深深看了她一眼,语气郑重,"家庙的事,容我再想想。"
顾盼心头一喜,面上却愈发恭顺:"多谢二表哥。"
等杨承稷转身离去,顾盼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脸上的那副"懂事",这才一寸一寸地垮了下来。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翻了个白眼。
"狗样。"她小声嘀咕了一句,越想越觉得好笑。
这男人,表面上装得清冷自持、专情不二,骨子里却是个彻头彻尾的自恋狂。她就随便捧了他两句,说什么"为你们夫妻情分着想""盼你们琴瑟和鸣",他竟就真信了,还一副被触动了心事的模样。
呵,男人。
顾盼一边往回走,一边在心里给这位二表哥下着评语。长得是不错,脑子也够用,就是这自恋的毛病,跟大多数有权有势的男人一样,深入骨髓。她不过顺着他的心意,说了几句软和话,他便飘飘然起来,仿佛自己真成了那重情重义、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
殊不知,他那点"专情不二"的架势,落在她这个读惯了史书的人眼里,跟话本子里那些个"只闻新人笑"的负心汉,也没什么两样。
不过嘛……顾盼转念一想,这男人自恋归自恋,却也有个好处——好糊弄。往后她只要时不时给他戴几顶高帽,说几句"二表哥最是仁厚""二表哥最是专情",还怕哄不住他?
顾盼越想越美,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她哼着小曲,一蹦一跳地往自己的小院走去,心里盘算着:等去了家庙,天高皇帝远,谁还管得着她是抄经还是睡觉?
只是顾盼不知道,她方才那一番"识大体"的表演,已经让那个清冷自持的少年将军,在心里,认认真真地把她这个人给记住了。
而且,记在了心口最软的那个位置上。
回到小院,顾盼关上门,脸上的笑意这才慢慢敛了下去。
她坐到窗前,望着外头渐沉的暮色,心里却没有方才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
杨承稷那句"家庙的事,容我再想想",她听得分明——这男人,嘴上说着"再想想",眼里却已经松动了。只是他到底会不会成全她,又会不会再生出别的枝节,她心里也没底。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顾盼叹了口气,把这些纷乱的念头按下,起身去给自己倒了杯茶。
横竖这十二年,还长得很。
窗外,月上柳梢。
顾盼捧着温热的茶盏,她忽然又想起杨承稷临走时,那深深的一眼。
那眼神,太沉,太深,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穿她。
顾盼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罢了,管他呢。只要他别碍着她去家庙,别挡着她回家的路,他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