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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家庙 中秋将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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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将近,杨府上下又忙了起来。
只是这一回的忙碌,跟往日有些不同。除了例行的置办节礼、打点瓜果月饼,杨母还特意吩咐人,把西边一处久无人住的小院子洒扫了出来,连窗纸都换了新的。
顾盼是从小红的嘴里听说原委的。原来,杨家还有个三少爷,叫杨承勇,一直养在城外的家庙里。今年中秋,照例要接回来,一家人团圆。
"三少爷?"顾盼故作好奇地瞪大眼,"我怎么从没听说过?"
小红左右张望了一眼,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道:"表小姐有所不知,这三少爷,命苦着呢……"
原来,杨承勇出生的时候难产,母子俩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孩子落地那日,杨渊请了个游方的算命先生来批命,那先生掐指一算,脸色骤变,说这孩子命里带煞,八字与家宅相冲,须得在家庙里清修、吃斋礼佛,呆满十六年,方能化解此劫,保全家平安。
杨母起初哪里舍得?那可是她十月怀胎、拼了半条命生下的儿子。可架不住那算命先生说得骇人,又接连应验了几桩小事,杨母这才含泪,把刚满月的三儿子,送去了城外的家庙。
这一送,就是十三年。
"如今三少爷十三岁了,还差三年,就能回家常住了。"小红说着,叹了口气,"可怜见的,好好的少爷,硬是在那清冷的庙里熬了这些年,跟老爷太太都不亲了,只跟世子爷还亲近些。"
顾盼听在耳里,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飞快地转了起来。
命里带煞、八字相冲——这套说辞,在她这个读惯了史书的人听来,不过是江湖术士的胡诌罢了。可顾盼转念一想,这"胡诌"在杨家,可是被奉若圭臬的。既是如此,那"家庙"二字,在杨家人心里,自然也就有了不可撼动的分量。
而这分量,恰恰是她能借的势。
家庙,这两个字,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这些日子以来的困局。
顾盼早就想脱身了。那日杨母在家宴上提"做小",虽被杨渊一口回绝,可她心里清楚,这事没完。杨母看她的眼神,一日比一日热络,也一日比一日叫她发毛。这深宅大院,她是一刻也不想多待的。
可她能去哪儿?她一个十一岁的孤女,既无钱财傍身,又无去处投靠,出了杨府,只怕活不过三日。
家庙,却是个绝妙的去处。
那里清静,远离杨府的是非算计,又是杨家的家庙,名正言顺,杨母纵有一万个不情愿,也挑不出错处来。若她能以"为顾家祈福""陪三少爷礼佛"为由,去家庙住上几年,岂不是既躲开了"做小"那把悬在头顶的刀,又寻了个清净地儿,安安稳稳地熬日子?
顾盼心里,连说辞都已经盘算好了。
为顾家祈福,她爹娘新丧,她去家庙清修、替亡父母抄经祈福,孝感动天,任谁也挑不出半个不字。再顺带"陪三表哥礼佛",更是锦上添花。这一套说辞,既全了她的孝名,又堵了杨母的嘴,还能名正言顺地离开这吃人的后院。
顾盼越想越觉得可行,只是这去家庙,总得有个由头,而最现成的由头,就是那个刚被接回来的三少爷——杨承勇。
于是,三少爷归府那日,顾盼比谁都上心。
中秋前一日,杨承勇被人从家庙接了回来。
顾盼站在人群后头,打量着那个从马车上下来的少年。他十三岁,身量却比同龄人单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眉眼倒是清秀,只是整个人透着一股子瑟缩,像是一只在暗处待久了、乍见天光的小兽。
他低垂着头,谁也不看,直到杨承泽笑着迎上去,唤了声"三弟",他才猛地抬起头,那双黯淡的眼睛里,骤然亮起一点光。
"大……大哥。"杨承勇的声音又轻又怯,像是一根绷紧了的弦。
杨承泽笑着揽住他的肩,温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三弟又长高了。"
长高了是什么好用的客套话,从古至今不变。顾盼看着,心里已经摸清了几分。
这三少爷,在这偌大的杨府里,果然是谁也不亲,只认杨承泽一个。杨母唤他,他只低低地应一声,垂着眼,不敢抬头,母子之间隔着一层化不开的生分。杨承稷站在一旁,神色淡淡,只略一点头,没有多话。倒是几个下人,脸上堆着笑,眼底却带着几分轻慢,一个被家庙养了十三年的三少爷,在这些人眼里,跟个外人也没什么两样。
顾盼心里有了数。
当晚的中秋家宴,杨承勇被安排坐在了最末席。他缩着身子,几乎不敢动筷,面前的碗碟都还是干干净净的。席上众人推杯换盏,好不热闹,却没人顾得上这个刚回来的三少爷。只有杨承泽时不时地给他夹一筷子菜,温声劝他"多吃些"。
顾盼坐在另一头,把这些都看在了眼里。她忽然觉得,这个三少爷,和当初那个跪在杨府正堂里、无依无靠的自己,何其相似。
第二日,中秋家宴散了之后,顾盼特意寻了个机会,端着一碟刚出锅的桂花糕,找到了独自坐在廊下赏月的杨承勇。
"三表哥!"她笑眯眯地凑过去,声音甜甜的,带着股子天真的热络,"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呀?外头风凉,仔细冻着。"
杨承勇显然没料到会有人来搭理他,吓了一跳,身子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他怯怯地抬眼,见是个跟他年纪相仿、笑得眉眼弯弯的小姑娘,才稍稍放松了些。
"你……你是谁?"他小声问。
"我叫顾盼,是你表妹。"顾盼笑得更甜了,把桂花糕往他跟前一递,"这是厨房新做的桂花糕,可香了,你尝尝?"
杨承勇盯着那碟桂花糕,喉头动了动,却没敢伸手。
顾盼也不急,索性在他身边坐下,自己先拈起一块,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道:"真好吃!你不吃,我可就全吃光啦!"
许是她这副自来熟的模样,让杨承勇放下了戒备。他犹豫了一下,终于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块,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顾盼一边吃着桂花糕,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问他在家庙里做些什么、吃些什么、有没有人陪他玩。
杨承勇起初还拘谨,后来见她问得真诚,话匣子便渐渐打开了。他说家庙里的日子清苦,每日念经、吃素,说老仆们对他尚算照顾,只是庙里冷清,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说每年中秋,他最高兴的,就是能回家见大哥……
顾盼听着,时不时点头,时不时叹一句"三表哥真不容易",一副感同身受的模样。
可她心里,盘算的却是另一件事。
家庙,清苦,冷清,念经,吃素——这一个个字眼,落在顾盼耳里,非但不觉得苦,反而让她心里越发明亮。
越清苦,越冷清,越好,那正是她想要的。
许是太久没人这样耐心地陪他说话了,杨承勇吃着桂花糕,眼圈竟有些发红。他抬头看了顾盼一眼,那眼神怯生生的,却带着几分从前没有的暖意:"表妹,你……你以后,还能来找我说话吗?"
顾盼弯起眼睛,脆生生地应道:"当然啦!你是我三表哥嘛,我天天来陪你!"
杨承勇听了,苍白的脸上,竟难得地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清浅,却像极了天边那轮刚升起来的月亮。
只是顾盼没想到,她这"讨好"三少爷的举动,已经落在了不少人的眼里。
杨母是第一个察觉的。
中秋过后的第二日,杨母把顾盼唤到跟前,状似无意地问起:"听说,你昨日跟承勇走得近?"
顾盼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笑得天真:"是呀姨母,我看三表哥一个人怪可怜的,就陪他说了会儿话。怎么了?"
杨母盯着她看了半晌,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个突然看不懂的东西。半晌,她才淡淡道:"没什么。只是那孩子性子孤僻,你莫要扰了他。"
顾盼忙不迭地点头:"姨母放心,我有分寸的。"
可杨母心里的疑窦,非但没消,反而更深了。
她转头就把奶妈叫了来,低声吩咐:"去盯着表小姐,我瞧着她,不像是单纯陪承勇说话那么简单,别是又打了什么主意。"
奶妈心领神会,应声退下,回到自己屋里,又把小红叫来问话。小红支支吾吾,只说表小姐这几日总往三少爷跟前凑,又是送吃食、又是陪着说话,殷勤得很。奶妈冷笑一声:"我就知道,那丫头不是个省油的灯。八成是瞧着二少爷那条路走不通了,又打起了三少爷的主意。"
而另一头,杨承稷也把这一切看在了眼里。
那日他从演武场回来,恰巧路过廊下,正撞见顾盼给杨承勇递桂花糕的那一幕。他脚步顿了顿,没有上前。
又是她。
那个在庆功宴上,暗地里替大哥解围的表妹。
此刻,她正对三弟笑得眉眼弯弯,那副热络劲儿,怎么看怎么透着股子……刻意。
杨承稷眯了眯眼,他本就是个心思深沉的人,旁人看不出的破绽,在他眼里,却清晰得如同白纸上的墨点。
她接近三弟,到底想做什么?
杨承稷负手立在暗处,心里已经隐隐有了判断——这个表妹,接近三弟,怕不是无缘无故。一个能在庆功宴上不动声色替大哥解围的人,绝不会做无用功。她图的,到底是什么?三弟这个被家庙养大的孩子,身上又有什么值得她图的?
他忽然想起,三弟这些年的去处——家庙。
莫非,她打的是家庙的主意?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杨承稷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缩。
中秋的月亮,又圆又亮,高高地挂在天上。
顾盼回到自己的小院,掩上门,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并不知道,自己这步棋,已经惊动了两个人,一个在后院,正差人死死地盯着她。一个在暗处,正冷冷地打量着她。
而她那点"去家庙"的盘算,究竟是能如愿以偿,还是竹篮打水,还说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