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安慰 杨府门口的 ...

  •   杨府门口的车马,从早到晚就没断过。

      自从边境传来消息,杨渊率军击退了北戎,龙颜大悦,赐下厚赏。晋原城里但凡有点头脸的人家,都跟约好了似的,挤破了杨家的门槛。

      贺礼一箱一箱地抬进来,蜀锦、玉器、名砚、古画,堆得内院外院都快放不下。拜帖一摞一摞地递上去,红的、烫金的、描银的,门房收得手都软了。满府上下,张灯结彩,洒扫一新,下人们脚不沾地地跑前跑后,连说话都透着股子喜气,热闹得像是过年。

      顾盼站在内院的抄手游廊下,冷眼看着这满府的喧嚣,心里一片清明。

      这些人,冲的哪里是杨渊这个人,分明是杨家的势。趋炎附势四个字,在这一场庆功宴上,被演得淋漓尽致。

      她上辈子读史,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锦上添花的人,永远比雪中送炭的人多。而当你失了势,这些今日挤破门槛的人,明日就能翻脸不认人。史书上那些个起高楼、宴宾客、楼塌了的旧事,她闭着眼都能背出几桩来。

      杨渊这一回,是实打实立了大功。北戎犯边,来势汹汹,连破三城。杨渊率军北上,死守雁门,又趁着北戎人懈怠,一记回马枪,打得他们丢盔弃甲,退回了关外。天子大喜,不仅厚赏金银,还加封了爵位。

      这一场功劳,是杨家三父子拿命换来的。也正因为如此,这满府的贺客,才显得格外讽刺,杨渊在前线拼死拼活的时候,这些人,一个个都躲在哪里?

      顾盼原不想凑这个热闹,可杨母发了话,让她也出来帮着张罗张罗。她不好推辞,只得应下,带了小红,往待客的前院去。

      一路上,丫鬟小厮们见了她,都忙不迭地行礼问安,脸上堆着笑,可比往日里殷勤了不知多少。顾盼面上笑吟吟地应着,心里却越发冷清,她太清楚这些人因何而笑,也因何而忙。她一个寄人篱下的表小姐,在这杨府的风光里,不过是个沾了光的边角料罢了。

      前院里,世子杨承泽正替父亲待客。

      其实这些日子,顾盼没少留意这位世子爷。她冷眼旁观,见他天不亮就起来看账本,见他对下人们从不疾言厉色,见他替杨父分忧、把军中和杨府打理得井井有条。这样的人,放在哪儿都是栋梁之才,偏偏上头压着一个光芒万丈的弟弟,硬是把他的好,衬得平平无奇了。

      他站在一堆宾客中间,脸上挂着得体的笑,与人寒暄。顾盼远远地看着,却瞧出几分不对味来。

      那些宾客,嘴上"世子爷""世子爷"地叫着,眼睛却总往另一个方向瞟。

      顾盼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就见杨承稷被人群团团围住。那少年将军一身玄色常服,负手而立,周围三五个官员模样的人,正抢着跟他说话,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这个夸他"雁门救驾、少年英雄",那个赞他"虎父无犬子、杨门将才"。

      奉承的话,一句接一句,不要钱似的往外冒。

      反观杨承泽这边,倒像是被人遗忘了。

      顾盼看得分明,杨承泽脸上的笑,还是那个笑。可笑意底下,那点子落寞,却藏也藏不住。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一下,又一下。

      那是一个隐忍的人,在压下心里的不是滋味。

      顾盼心里叹了口气,她懂这种滋味。

      这些日子在杨府住下来,她看得清楚,杨承泽这个世子,当得并不轻松。杨承稷是天生的战神,战功赫赫、名满天下。而他这个做大哥的,更适合留在家里,替父亲守着这一大家子,管着田庄、算着粮草、打点着上上下下的人情往来。

      功劳是弟弟的,风光是弟弟的,世人嘴里称颂的,也是那个雁门救驾的少年将军。而他杨承泽,辛辛苦苦、稳稳妥妥地撑着这个家,到头来,却连一句像样的体面都捞不着。

      顾盼还听厨房的婆子念叨过,说去年腊月,杨渊在军中染了风寒,是世子爷在后方连夜调度粮草、请医问药,才没让老爷的病拖成大病。可这些,有谁记得?外人只记得杨家的二少爷在雁门大破北戎,记得他少年封将、风光无限。

      顾盼望着他那张平静得近乎麻木的脸,忽然想起一句古话——"既生瑜,何生亮"。这话用在这兄弟俩身上,倒也不全对。杨承稷未必有心压大哥一头,可世人的眼睛,就是这么势利。

      顾盼自己的处境,也没比杨承泽好到哪里去。她一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在这偌大的杨府里,不也是被忽视、被轻看的那一个吗?杨母待她,有几分真心,便有几分算计。奶妈、小红之流,明里奉承,暗里盯梢。这满府的"热闹",落到她顾盼头上,也不过是另一重冷清罢了。

      所以杨承泽这份"不是滋味",她感同身受。

      可她不能直接上去安慰。一来,她一个表小姐,跟世子没那么熟,冒冒失失凑上去,反倒显得唐突。二来,直接安慰,那不等于明摆着告诉人家"我看穿你难堪了"?这比不安慰还伤他的体面。三来,她还得维持自己那副"刁蛮任性"的表小姐模样,不能露了底。

      她记得史书上那些个"长子守家、次子建功"的旧例,也记得那些个功高震主、兄弟阋墙的故事。这样的心结,若处置不好,是会生根发芽、越长越深的。

      得想个法子,既不点破,又能把这份宽慰,不动声色地递过去。

      顾盼眼珠子一转,心里便有了计较。

      她忽然侧过头,朝身旁的小红,变了脸色。

      "小红!"她柳眉一竖,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股子不讲理的娇蛮,"你今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踩了本小姐的裙角,还跟个木头似的杵着,眼睛长哪儿去了?"

      小红被她这一嗓子吼得一愣,慌忙低头认错:"表小姐恕罪,奴婢……奴婢没瞧见……"

      顾盼却不依不饶,故意把声音又抬高了些,好让不远处的杨承泽听见:"没瞧见?你眼里就只瞧得见二少爷那样的少年将军,是不是?"她冷哼一声,摆足了刁蛮小姐的派头,"我可告诉你,在咱们杨家,世子爷才是正经的顶梁柱、未来的当家人!你一个丫头片子,眼里只认将军、不认世子,成什么体统?还不快滚过去,给世子爷好好问个安!"

      这一番话,明着是骂小红不懂规矩,可字字句句,都落在了杨承泽的耳朵里。

      顾盼眼角的余光瞥过去,就见杨承泽摩挲杯沿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眼,朝顾盼这边望过来,脸上的落寞,似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拂了一下,淡了几分。

      片刻后,杨承泽起身,朝着顾盼的方向,极轻地点了点头,像是领了她这份不便明说的好意。

      顾盼也装作才看见他似的,慌慌张张地福了一礼,脸上那副刁蛮模样,瞬间换成了怯生生的乖巧:"世子爷……我、我教训丫头呢,没扰着您吧?"

      杨承泽难得地笑了一下,温声道:"无妨。表妹有心了。"

      顾盼低着头,脸都红了,像是被这一声"表妹"臊得不行,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我、我先走了……"说着,拽着小红,逃也似的跑了。

      小红被她这一通骂,唬得眼圈都红了,缩着脖子,半天不敢吭声。等顾盼拽着她跑远了,小红才敢小声嘀咕:"表小姐,奴婢……奴婢真的踩您裙角了吗?"

      顾盼眼珠子一瞪,又摆出那副刁蛮样:"我说踩了就是踩了,你还敢顶嘴?"

      小红吓得连忙闭嘴。顾盼却在心里暗笑,这丫头,果然好糊弄。

      顾盼跑得急,没瞧见,抄手游廊的拐角处,有个人影正静静地立着。

      杨承稷本是被那群趋奉的宾客缠得心烦。

      那些人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什么"少年英雄""杨门将才""前途无量",听得他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他烦得很,偏又不好当众拂了这些人的脸面,只得借故出来透口气。

      没成想,一拐弯,就撞见了这一幕。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方才那一出"训斥丫头",从头到尾,他都瞧得清楚。

      那个"刁蛮任性、不知好歹"的表小姐,府里人都是这么传她的,此刻在他眼里,却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她哪里是刁蛮?她分明是借着训斥丫头的由头,给被冷落的大哥,递了一架看不见的梯子。

      那一声"世子爷才是正经的顶梁柱",说得又急又脆,像是不经大脑的娇蛮之语,可字字都戳在点上,替大哥把被众人冷落的体面,稳稳地捡了回来。

      杨承稷眯了眯眼,有意思。

      府里人人都说,南浔顾家那个投奔来的表小姐,是个被大水冲坏了脑子的、刁蛮任性的主儿。他回府这些天,也零星听过几耳朵,什么"没心没肺""傻里傻气""跟厨房讨点心闹得鸡飞狗跳"。

      可方才那个在暗处替大哥解围、又装作无事发生的人,哪里有一星半点"刁蛮"的影子?

      那点子娇蛮,是假的。那副傻气,是装的。

      真正藏在这副皮囊底下的,是一颗七窍玲珑的心,她看得穿大哥的难堪,也护得住大哥的体面,还知道用合适的法子,把这份好意送出去。

      这份眼力,这份心思,这份不动声色的周全,不是一个小小年纪的闺阁小姐,能做得这样漂亮。

      杨承稷忽然又想起前几日家宴上的那一幕,母亲提起要把这表妹留给他做小,父亲一口回绝了。当时他只当是父亲重门风、讲体面,如今想来,倒是这个表妹,从头到尾都跟个没事人似的,安安分分地坐在下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份沉得住气,哪里是一个"刁蛮任性"的闺阁小姐能有的?

      府里人都说这表小姐命苦。南浔顾家一夜之间败了,她一个孤女,走投无路,才来投奔姨母。一个尝过世态炎凉的人,还能有这样一份不动声色的善意,才更难得。

      她分明,比谁都清醒,比谁都通透。

      杨承稷望着顾盼跑远的方向,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这个表妹,跟传言里说的,很不一样。

      顾盼拽着小红跑回自己的小院,关上门,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拍了拍胸口,心里飞快地复盘着方才那一幕——有没有露馅?杨承泽会不会起疑?自己那副"刁蛮小姐"的做派,装得还像不像?

      她自认天衣无缝。

      只是顾盼不知道,她那点"天衣无缝",已经被人看了个正着。

      而那个人,此刻正站在抄手游廊的拐角,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第一次,对一个女人,生出了探究的兴致。

      回到小院,顾盼坐在窗前,望着外头渐渐西沉的日头,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她帮杨承泽解围,何尝不是在帮她自己?这杨府里头,谁不是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心结。世子爷有世子爷的苦,她顾盼,也有她顾盼的十二年要熬。

      说到底,都是在这深宅大院里,小心翼翼地讨生活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安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