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余情 顾盼这些日 ...
-
顾盼这些日子,在杨承泽府上过得松快,可心里却始终压着一块大石,信物。
那枚被她亲手交还出去的、如今成了她回家唯一凭依的订亲信物。
她得把它,拿回来。
可这事儿急不得,莽撞不得。她如今人在杨承泽府上,名义上是"散心",实则仍被杨家看得死死的。若贸贸然就开口讨要,非但要不来,反倒会打草惊蛇,让那信物被人看得更紧。
所以,她得先摸清,那信物,如今到底在谁手里,又是个什么光景。
这么一想,顾盼便给自己寻了个,回杨府的理由。
"姨母这几日,怕是又头疼了吧?"顾盼对杨承泽府上的管事婆子道,"我这些日子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回去给姨母按按头,尽尽孝心。"
这理由再正当不过。杨承泽夫妇只当她是孝顺,也没拦着,便派了车,送她回了杨府。
顾盼到了正院,杨母果然又有些头风发作,正歪在软榻上,恹恹的。见顾盼来了,脸上倒是添了几分笑意:"盼儿来了?快过来,姨母正念叨你呢。"
顾盼忙上前,熟练地绕到杨母身后,替她按起头来。她这套手法,是上辈子跟老师傅学的,一按一个准,按了没一会儿,杨母便舒服得直哼哼。
"还是你这孩子手巧。"杨母叹道,"这府里上上下下,就没一个能按得你这么舒坦的。"
顾盼抿着嘴笑,手上不停,嘴里却状似无意地,闲聊了起来:"姨母,侄女昨儿做了个梦,梦见了我娘……也不知怎的,心里就老惦记着,我娘当年留下的那些旧物。"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落寞:"盼儿如今孑然一身,身边连件我娘的东西都没有,想着便有些难过。"
杨母一听,果然动了恻隐之心,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好孩子,你娘她……唉,也是个苦命的。你那些旧物,大多都在逃难时丢了。不过,倒是有一件,姨母一直替你收着。"
顾盼的心,猛地一跳。
她强压着心头的激动,装作懵懂地追问:"是什么?姨母还替我收着东西?"
杨母笑了笑,道:"就是那件,你爹娘当年与咱们杨家,定亲时交换的信物。一块上好的羊脂玉佩,用红绳系着。前些日子,你不是……"她说到这儿,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一顿,"哦,是了,那玉佩,如今不在姨母手里了。"
杨母说着,脸上露出一丝,略有些惋惜的神色。
顾盼屏住呼吸,强压着心头的狂跳,问道:"那……在谁那儿?"
"在你二嫂,音儿那儿。"杨母道,"那日你交还之后,音儿说,这是你顾家的旧物,又是定亲的信物,不好随便处置,便替你先收着了。"
顾盼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在孙音手里。
原来,那枚要命的信物,兜兜转转,竟是落到了孙音的手里。
顾盼垂下眼,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孙音这个人,她上回已经领教过了,表面大度贤惠,内里精明算计。要从她手里,把信物讨回来,可远比从杨母手里要难得多。
顾盼心里,飞快地闪过几个念头。
硬讨?不行,孙音精明,硬讨只会让她起疑。
偷?更不行,她如今是客居,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示弱?示好?也难,她上回已经当众点破了孙音的"没那么大度",两人之间,早存了芥蒂。
顾盼越想,越觉得头疼。
"侄女知道了。"顾盼轻声道,面上不显,"多谢姨母,还替侄女记挂着这些。"
杨母笑着摇了摇头,正待再说什么,忽听得门外,传来小厮通传的声音:
"少将军来给太太请安了。"
顾盼手上的动作,僵住了。
她下意识地,就往杨母身后,缩了缩。
真是……晦气,真是晦气到家了。
顾盼在心里,骂了无数遍。她千算万算,独独没算到,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撞上杨承稷。
门帘一挑,杨承稷大步走了进来。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的常服,衬得整个人越发挺拔冷峻。一进门,他先给杨母请了安,目光却不着痕迹地,往顾盼这边扫了一眼。
那一眼,看似随意,却让顾盼的脊背,没来由地绷紧了。
"母亲身子可好些了?"杨承稷在杨母下首坐了,语气温和。
"好些了,多亏了盼儿,按得舒坦。"杨母笑吟吟地,又拉着顾盼的手,夸了又夸。
杨承稷端起茶,浅浅地抿了一口,状似无意地,忽然道:"方才在廊下,恍惚听见,母亲和表妹,在说什么'定亲的信物'?"
顾盼的心,咯噔一下,完了。
她分明已经放轻了声音,怎么还是被这瘟神听了去?
杨母倒没多想,笑着道:"可不是,盼儿这孩子,想念她娘了,问起那些旧物。我这才想起,那订亲的信物,如今在音儿那儿收着。"
杨承稷放下茶盏,目光缓缓地落在了顾盼身上。
那目光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探究,还有一丝,顾盼看不懂的、危险的笑意。
"哦?"他慢条斯理地开口,"表妹,好好的,怎么忽然想起,要打听那订亲的信物了?"
顾盼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强撑着笑道:"不过是……想我娘了,问问罢了。"
"想娘了?"杨承稷轻笑一声,那笑意却不达眼底,"怕不是,想娘了,而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字字都像是带着钩子:"对我,余情未了了吧?"
顾盼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她猛地抬头,瞪着杨承稷,那眼神,恨不得在他脸上,烧出两个窟窿来。
这男人,是吃错药了吗?哪只眼睛,看出她"余情未了"了?
她避他还来不及呢!
顾盼张了张嘴,下意识地就要反驳。可话到嘴边,她忽然,顿住了。
等等。
余情未了……
顾盼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个弯。
这男人,误会她对他"余情未了"。可这误会,对她来说,未尝不是个机会。她正愁着,怎么从孙音手里,把信物讨回来。如今,杨承稷自己把话头,递到了她跟前。
她若顺着这"余情未了"的话头,半推半就地,讨要那信物……
说不定,反而比她去孙音那儿碰壁,要容易得多。
反正,她本就是要演一场戏,演给杨母看,也是演给这满府的人看。如今,不过是换个观众罢了。
顾盼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她重新调整了表情,换上一副,又羞又恼、欲语还休的模样,低声道:"二表哥说笑了。那信物,到底是我顾家的旧物,是家母留给我……最后一点念想。我,只是想讨回来,好生收着罢了。"
她这话,说得软和,又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委屈。
杨承稷盯着她,那双眼睛,像是要把她看穿一般。良久,他忽然就笑了。那笑意里,有几分了然,几分玩味,还有一丝,旁人瞧不出的,隐隐的愉悦。
"想讨回来?"他道,语气里满是玩味,"那顾表妹,预备拿什么,来换?"
顾盼一噎,拿什么来换?
这男人,果然不好糊弄。
她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那信物,本就是我顾家的东西,物归原主,天经地义,何须拿什么来换?"
"物归原主?"杨承稷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可这原主,究竟是谁,还两说呢。那信物,是我杨家送给你顾家的定亲信物,若非你反悔退亲,它早该是,我杨承稷的东西。"
顾盼被他说得一滞。
这男人,伶牙俐齿,句句都往她软肋上戳。
"天经地义?"杨承稷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表妹怕是忘了,那信物是你亲手交还回来的。既已交还,那便是我杨家的东西了。你如今,又想讨回去——"
他顿了顿,俯下身,凑近了顾盼几分,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你当我杨承稷的东西,是这么好,拿回去的么?"
顾盼被他的气势,逼得往后一仰,后脑勺都抵到了椅背上。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被这男人一句话,噎得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这上辈子,好歹也是个舌灿莲花的,在导师面前答辩都不带怯场的。怎么到了这男人跟前,就三番两次地,被堵得哑口无言?
是啊。
那信物,是她亲手还的。
如今再讨,便处处都透着理亏。
顾盼僵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杨承稷看着她那副吃瘪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直起身,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道:"行了,表妹若真想要那信物,也不是全无办法。"
顾盼眼睛一亮,忙问:"什么办法?"
杨承稷看着她,那双幽深的眸子,在窗棂透进来的光影里,明灭不定:"等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愿意真正地,留在我身边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那信物,我自会亲手奉还。"
顾盼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算是听明白了。
这男人,从头到尾,都在拿信物,钓着她。
顾盼僵坐在那里,只觉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她张了张嘴,想说几句硬气的话,可那话在舌尖滚了又滚,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说什么呢?
说"我顾盼,死也不会留在你身边"?
还是说"你少自作多情,我根本对你没意思"?
这些话,痛快是痛快,可于她拿回信物,没有半点好处。
顾盼最终,只是垂下眼,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二表哥说笑了。"
杨承稷也不逼她,只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便起身,向杨母告了辞,大步离去了。
直到那抹玄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顾盼才像是被人抽去了浑身力气,软软地靠在了椅背上。
这一趟,算是白来了。
信物没讨到,还平白被这男人,戏弄了一场。
顾盼向杨母告了辞,失魂落魄地,坐上了回杨承泽府的马车。
马车上,她越想越觉得窝火,越想越觉得,自己今日的表现,简直蠢透了。
她太着急了。
一听说信物在孙音手里,她满脑子,就只剩下了"怎么把信物拿回来"这一件事。以至于,被杨承稷三言两语,就拿捏住了,还傻乎乎地,顺着他的话头,暴露了自己的心思。
她本该更沉得住气的,本该先虚与委蛇,再徐徐图之。可她却一上来,就把"我想要信物"这四个字,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
她那些引以为傲的"高情商""周旋",在杨承稷这种,浸淫权谋、见惯了人心的老狐狸面前,简直稚嫩得可笑。
她太想当然了,以为凭着自己那点现代人的见识,就能在这吃人的古代,游刃有余,却忘了她的对手,是从小在阴谋诡计里泡大的,杨承稷。
论心机,论手腕,论对人心底那点算计的洞察,她顾盼,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
顾盼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表现太差,太直接了。"她在心里,把自己从头到脚,骂了个遍,"顾盼啊顾盼,你读了那么多史书,怎么一到真刀真枪的时候,就这么沉不住气呢?"
她越想越气,越想越觉得,头都要炸了。
最后,她索性把脑袋往车壁上一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罢了,罢了。不想了。
今天栽了,明天再想法子。信物在孙音手里,这条路走不通,那她就换条路走。
她顾盼,就是要耗得起。
今天输了一局,不代表,往后她还会输。
十二年的路,还长着呢,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