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归舟》白日星河

20、知己 顾盼这些日

　　顾盼这些日子，被拘在杨母身边，看似安分，实则心里，一刻也没闲着。

　　她要离开，这念头，从没像现在这般迫切。

　　可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被困在这深宅大院里，外头又兵荒马乱，若没有个由头，没有个靠山，她便是插了翅膀，也飞不出这杨家。

　　所以，她得先摸清，这杨家，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那个死死盯着她的杨承稷，又到底，有什么软肋。

　　这日，顾盼寻了个机会，对杨母道："姨母，侄女有件旧物，落在了家庙里，想去取回来。"

　　杨母不疑有他，只嘱咐她早去早回，又派了两个婆子跟着。

　　顾盼也不推辞，应了声，便出了门。

　　只是，她这一趟，明着是去家庙取旧物，暗里，却是奔着一个人去的。

　　那人，便是杨承稷安在家庙里的眼线，老赵头。

　　顾盼到家庙时，天色已近黄昏。她支开了随行的婆子，独自拐进了后院的柴房，果然在里头，寻着了正在劈柴的老赵头。

　　老赵头见她来，先是一愣，随即放下柴刀，讪讪地唤了声："表小姐。"

　　顾盼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赵伯，我今儿来，是有些事，想跟你打听打听。"

　　老赵头的脸色，微微一变。他自然知道，这位表小姐，如今是少将军跟前挂了号的人。上回他被迫诓骗顾盼入彀，心里一直有愧，这会儿见顾盼寻上门来，那点子愧疚，便又浮了上来。

　　"表小姐请讲。"他低声道，"老奴知道的，定知无不言。"

　　顾盼看着他，压低了声音："我想知道，少将军，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手里，有多少兵，多少人。"

　　老赵头的瞳孔，缩了缩。

　　他张了张嘴，似有顾忌，半晌，才叹了口气，道："表小姐，您这问的，可都是要命的事啊。"

　　顾盼盯着他，一字一句："赵伯，上回的事，我念你身不由己，不与你计较。可这回，你若不帮我，往后我在杨家的处境，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老赵头沉默了许久，终于，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压低声音，把知道的，一五一十，都倒了出来。

　　老赵头絮絮地说着，顾盼竖着耳朵，一字不漏地听。原来这杨承稷，除了明面上那些御赐的兵权，暗地里，还借着雁门救驾的功劳，年纪轻轻收拢了不少旧部心腹。又与河东的柴家、青野的几路豪强，暗通款曲。他要的，从来就不是一个"少年将军"的名头，而是图谋更大。

　　杨承稷的手里，有多少兵，顾盼没记太清。可有一句话，却像根刺，扎进了她心里。

　　老赵头说到最后，忽然住了口，欲言又止地看了顾盼一眼，才低声道："还有一桩事，表小姐怕是不知……"

　　"老爷他，当年，对顾家那位少奶奶，也就是表小姐您的亲娘，是有过心思的。"

　　顾盼浑身一震。

　　"什么？"

　　老赵头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这府里的老人，多少都知道些。当年顾家那位少奶奶，也就是您娘，跟老爷、太太，是打小一处长大的。老爷年轻的时候，本是要娶您娘的，可后来……阴差阳错，娶了太太。这桩旧事，府里谁都不敢提，可它，终究是埋在那儿了。"

　　顾盼愣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忽然就想起那日，杨渊看见她换上南浔衣裳时的失态。想起杨母那日，没来由的醋意与敌意。

　　原来，一切的根源，在这里。

　　她的亲娘，是杨渊当年求而不得的人。而她顾盼，生了一张，像极了亲娘的脸。

　　难怪，杨渊看她的眼神，总带着那么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不让她给杨承稷做小。也难怪那时候，杨母一见她，便如临大敌。

　　顾盼的心，砰砰地跳了起来。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底，飞快地成型。

　　她要搏一把。

　　若杨渊对她的亲娘，真存着那样一份旧情，那她顾盼，或许可以，借着这份旧情，求杨渊，放她一条生路。

　　她不要什么平妻，不要什么荣华富贵。她只要，离开这杨家，回到那个，属于她自己的世界。

　　顾盼谢过老赵头，心事重重地，回了杨府。

　　可她的算盘，还没等拨出去，就先被人，看穿了。

　　杨母到底是杨母，在后宅里浸淫了一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

　　这日，顾盼正给杨母捶腿，杨母忽然放下茶盏，冷不丁地开口："盼儿，你这些日子，心里是不是有什么不痛快？"

　　顾盼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

　　"姨母多虑了，盼儿没有……"

　　"你瞒不过姨母的。"杨母打断她，语气淡淡，却透着一股子洞悉，"你对给承稷做小，是不乐意的。对不对？"

　　顾盼的手，停了下来。

　　她知道，再装下去，也没意思了。

　　她抬起头，迎着杨母的目光，忽然就生出了几分破釜沉舟的勇气。

　　"姨母既看出来了，那侄女，也不藏着掖着了。"顾盼一字一句，声音清晰而坚定，"是，不乐意。"

　　杨母的眼神，微微一凝。

　　顾盼却不停，继续道："姨母，盼儿斗胆，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顾盼，情愿去外头，寻个寻常人家，嫁个普普通通的人，安分守己地过一辈子，也不愿，给人做小。"

　　"平妻也好，做小也罢，说到底，都是给人做妾。侄女不愿。"这番话，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杨母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

　　顾盼本以为，杨母会发怒，会斥她不知好歹。可没想到，杨母沉默了片刻，竟缓缓地，叹了口气。

　　"罢了。"杨母道，语气里，竟透出几分疲惫，"你既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姨母也不逼你。"

　　她顿了顿，又道："这样吧，过两日，我送你去承泽那儿。承泽那里，地方宽敞，也清净，你且去住些日子，散散心。"

　　顾盼一怔。

　　她没想到，杨母会这么轻易，就松了口。

　　可转念一想，她又明白了，杨母哪里是放手？这分明是，换个地方，把她"看"起来。

　　不过，能离开这憋闷的正院，离开杨承稷的眼皮子底下，总是好的。

　　顾盼当即，千恩万谢地应了下来。

　　几日后，顾盼果然被送去了杨承泽的府邸。

　　杨承泽待她，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而顾盼，也终于，在历经了这许多事之后，寻回了一丝久违的、轻松的日子。

　　清晨起来，不必去正院请安，不必揣度谁的眼色。白日里，或是在院子里晒晒太阳，或是翻几页书，逗一逗廊下的雀儿。杨承泽夫妇都是宽厚的人，从不拘着她。这日子，松快得，让顾盼恍惚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自己。

　　尽管她心里清楚，这杨家，早已是风雨欲来，杨承稷暗中备兵，杨渊被逼着，一步步往那造反的路上走。这表面的太平，维持不了多久。

　　可至少，眼下这一刻，她是能喘口气的。

　　也是在这里，顾盼正式认识了，杨家的幺女，杨萱。

　　杨萱是杨家幺女，现在八岁，生得粉雕玉琢。可这小小的人儿，性子却半点不似寻常闺阁女儿，她不爱针线，偏爱摆弄刀剑、骑马射箭，说起话来，爽朗利落，小小年纪，眉宇间便已透出一股子，巾帼不让须眉的英气。

　　顾盼第一眼见她，便在心里，暗暗叫了声好。

　　而杨萱，也一眼就瞧出了顾盼的不同。

　　"盼姐姐，"杨萱拉着她的手，眼睛亮晶晶的，"我早就听说你了！母亲说，你给她按头，用的是旁人见都没见过的手法。三哥说，你在家庙里，能把一群等死的老仆，都调理得服服帖帖。我那时就想，这得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啊！"

　　顾盼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笑着摇头："不过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花样罢了。"

　　"才不是！"杨萱一本正经，"我见过的那些闺秀，要么只会吟诗作对，要么只会绣花扑蝶，没一个，能有你这样的见识和胆量。顾姐姐，你跟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顾盼看着她，心里忽然就涌上一股暖意。

　　她在这陌生的朝代里，孤独地撑了这么久，头一回，遇到一个，能跟她说到一处去的人。

　　杨萱还告诉她，自己打小，就由父母做主，与河东柴家定了亲。那柴康，是柴家的家主，据守一方，麾下数万精兵，是这乱世里，数得上号的一号人物。

　　"等我长大了，这天下真乱起来，"杨萱说得豪气干云，"我杨萱，也要跟柴康一样，上马提枪，杀出一片天来！"

　　顾盼看着她那副意气风发的模样，心里既欣慰，又隐隐地，有些羡慕。

　　杨萱还拉着她，去看自己养的那匹小红马，又摆弄起自己那副小弓小箭。顾盼不会骑射，杨萱便煞有介事地教她，两个姑娘在院子里闹作一团，笑声洒了一地。

　　欣慰的是，这杨家到底还养出了这样一位，不被后院困住的奇女子。

　　羡慕的是，杨萱能大大方方地说出"我要杀出一片天"，而她顾盼，却连"我想回家"这四个字，都只能烂在肚子里。

　　两人越聊越投机，，顾盼随口几句，说这天子三征北戎、开运河、修驰道，看着是盛世气象，实则民力已竭、流寇四起，乱世将至。

　　杨萱听得眼睛发亮，拍着案几道："顾姐姐，你竟比那官学里的老夫子，看得还透！"顾盼这些日子读的那些书、算的那些局，终于有了个能听懂的人。

　　而杨萱，也愈发地，被顾盼的独立与聪慧所吸引。

　　"顾姐姐，"杨萱拉着她的手，郑重其事地说，"你这个姐姐，我杨萱，是认定了。往后，你若有难，只管来寻我。我杨萱别的没有，就是护短！"

　　顾盼看着她眼眶，忽然就有些发热。

　　她知道，杨萱这番话，不是客套。这个爽利得不像话的小姑娘，是真把她当成了自己人。

　　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宅里，这份毫无保留的赤诚，比什么都珍贵。

　　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可是，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熬到回家的那一天。

　　可至少，此刻，在这杨家的深宅里，她有了一个，能说几句真心话的人。

　　往后的路，还长。风风雨雨，也迟早会来。可只要身边还有这样一个，愿意为她撑腰的人，顾盼便觉得，自己在这陌生的朝代里，似乎也没那么孤单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