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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等一场终局 ...

  •   深秋的晚风,冻透了整座城市的暮色。

      沈砚辞的车子汇入车流的那一刻,陆逾白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满地枯黄的梧桐叶被风卷得漫天乱飞,擦过他的裤脚,萧瑟又荒芜。街道灯火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铺满地,车水马龙川流不息,周遭人间烟火滚烫,唯独他的世界,寂静成冰。

      第六次告白落空了。

      和过往六年间的每一次结局一模一样,干净、利落、毫无转圜余地。

      可这一次的疼,和从前截然不同。

      十七岁的落空,是少年意气的不甘,是“我再等等就有希望”的偏执;十八岁的落空,是青春散场的遗憾,是“山水有相逢来日皆可期”的自我宽慰;二十二岁的第六次落空,是彻彻底底的成年人的绝望。

      它温柔又残忍地告诉他:不是年少时机不对,不是彼此不够优秀,不是陪伴不够长久。

      是时间过了,缘分尽了,他们从故事的开头,就注定没有结尾。

      “青春结束了,我们也结束了。”

      沈砚辞那句平淡无波的话,像一把温吞的钝刀,日复一日、寸寸磨割着他的心脏。不致命,却绵长,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渗骨的疼。

      陆逾白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直到晚风彻底吹僵了四肢,直到街边的路灯亮了整夜,直到城市的喧嚣慢慢沉淀,只剩晚风簌簌作响,他才缓缓抬起僵硬的脚步。

      一步,一步,缓慢又沉重。

      像是走完了整整六年的漫长执念。

      六年,从十七岁盛夏初见,到二十二岁深秋重逢。

      六次告白,六次全盘皆输。

      他从莽撞热烈的少年,熬成沉稳克制的青年;从卑微试探的追随者,熬成体面退场的局外人;从满心侥幸、岁岁期盼,熬成心底荒芜、只剩余烬。

      这两年他以为的放下,不过是自欺欺人的逃避。

      他躲着不联系,躲着不打探,躲着不回忆,躲在没有沈砚辞的城市里,假装自己早已翻篇。可仅仅一次人海重逢,仅仅一眼相望,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释怀、所有的平静,瞬间碎得彻彻底底。

      喜欢从来没有消失过半分。

      它只是被他死死压在骨血深处,藏在无人知晓的岁月褶皱里,等着一个契机,便会燎原复燃,烧毁所有的安稳与体面。

      返程的高铁上,夜色沉沉。

      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霓虹碎成连片的光斑,模糊又朦胧。车厢里安静微凉,旅客大多沉沉睡去,只有陆逾白睁着双眼,直直望着漆黑的窗玻璃。

      窗面映出他苍白疲惫的眉眼,眼底是积攒了六年的荒芜与疲惫,再也没有年少时滚烫的星光,只剩一片沉沉的死寂。

      手机屏幕暗着,没有任何消息。

      沈砚辞自始至终,没有发来一句问候,没有一句安抚,甚至没有一条敷衍的寒暄。

      他彻底贯彻了那句“我们早就结束了”。

      成年人的告别,从来不需要痛哭流涕,不需要郑重道别。

      只是一次拒绝,一次转身,一次不再回头,从此山水陌路,余生再无瓜葛。

      回到学校的那几天,陆逾白彻底恢复了独居般的安静。

      不再参与社团活动,不再主动合群,每日三点一线,教室、图书馆、宿舍,日子过得枯燥又规整。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砸进学业里,用无休止的忙碌填满所有空白,杜绝一切胡思乱想的缝隙。

      可夜深人静的时候,所有克制都会轰然崩塌。

      躺在床上,闭上眼,脑海里反复回放的,还是傍晚深秋晚风的画面,还是沈砚辞无奈疲惫的眉眼,还是那句温柔又决绝的规劝——别再回头了。

      他也想不回头。

      他比任何人都想彻底放下,想挣脱这场困住自己六年的执念,想放过反反复复内耗的自己。

      可执念太深,早已扎根骨血。

      六年的心动,六年的奔赴,六年的六次落空,早已成为他青春里最深刻、最无法剥离的印记。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苏冉察觉到他状态的不对劲,隔着屏幕发来消息,字字心疼。

      【我就知道重逢没好事。陆逾白,你到底要折腾自己到什么时候?六次了,整整六次!你还不清醒吗?】
      【他从来没爱过你,过去没有,现在没有,以后更不会有。你的坚持,在他眼里从来都只是负担。】
      【别再赌了,真的,你赌不起了。】

      陆逾白看着屏幕上的文字,久久没有回复。

      他不是不清醒。

      他比谁都清醒。

      清醒地知道沈砚辞不爱他,清醒地知道所有奔赴都是徒劳,清醒地知道所有执念都是自我折磨。

      可清醒,从来救不了深陷的人。

      他缓缓敲下一行字,指尖泛白,眼底是无尽的疲惫。

      【最后一次。】
      【只剩最后一次了。】

      六年六次,次次落空。

      冥冥之中,好像早已注定,他的执念,必须凑够七次。

      七次告白,七年青春,一场盛大又卑微、从头到尾都是独角戏的爱恋,总要一场终局,一场彻底的告别。

      不是为了求圆满。

      是为了求死心。

      求一个彻底、干净、不留半点侥幸的结局,放过纠缠七年的自己。

      从那天起,陆逾白开始漫长的沉淀与等待。

      他不再刻意打探沈砚辞的消息,不再翻遍他的社交动态,不再自我拉扯、反复内耗。他安静地生活,安静地成长,安静地把最后一点余烬藏在心底,不张扬、不泛滥、不期盼。

      秋冬更迭,落雪覆城。

      北方的冬天来得凛冽,大雪纷飞,覆盖了整座城市的喧嚣与荒芜。枝头积雪皑皑,路面白雪茫茫,世界干净得一尘不染,也冷得毫无温度。

      距离那场深秋重逢的落空,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三个月的时间,足够让躁动的情绪沉淀,让泛滥的执念收敛,让心底的酸涩慢慢抚平。

      陆逾白褪去了所有的不甘与侥幸,剩下的,只有一场平静的、奔赴终局的坦然。

      他偶然从老同学的朋友圈得知,沈砚辞年末会回一趟老家,也就是他们年少读书的那座小城。

      旧地重游,岁末年末。

      是最好的告别时机。

      七年的故事,始于盛夏小城,终于凛冬旧地。

      圆满闭环,不留遗憾。

      没有人知道陆逾白悄悄买了返乡的车票。

      临近年末的小城,烟火气浓郁,街头挂满红灯笼,行人步履匆匆,皆是归家的暖意。只有陆逾白,只身归来,只为一场七年爱恋的终局告别。

      他走在熟悉的街道上,一步步重走年少的路。

      走过当年秋雨告白的梧桐道,走过跨年落空的教学楼,走过毕业离别的十字路口,走过无数个并肩晚风、默默凝望的角落。

      七年的细碎画面,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放。

      十七岁初见的心动,雨夜共伞的温柔,第一次告白的羞涩,第二次奔赴的执拗,第三次零点的心碎,第四次救赎后的嘲讽,第五次毕业的遗憾,第六次重逢的崩塌。

      七年岁岁年年,七次赤诚奔赴,尽数浮上心头。

      不痛了,也不酸了。

      只剩一场漫长的、释然的荒芜。

      腊月年末,落雪细碎。

      陆逾白在高中母校的校门口,见到了阔别三月的沈砚辞。

      依旧是熟悉的模样,清隽挺拔,眉眼清冷。褪去了交流会的正式体面,穿着简单的黑色羽绒服,发丝落着细碎白雪,温柔干净,一如七年前那个撞碎他青春的少年。

      七年时光,好像从未在他身上留下半点痕迹。

      他永远耀眼,永远从容,永远清冷坦荡。

      唯独陆逾白,被困在这场长达七年的旧梦里,岁岁沉沦,步步落空。

      沈砚辞看见他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眼底掠过错愕、诧异,随即涌上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无奈,有疲惫,有浅浅的愧疚。

      大概他从未想过,时隔数月,时隔六年,这个人还在原地,还在为一场没有结果的爱恋,苦苦奔赴最后一程。

      大雪簌簌落下,落在两人的肩头、发梢,安静的校门口,只剩风雪簌簌的声响。

      两人遥遥相对,隔着漫天落雪,隔着七年光阴,隔着无数次落空的过往。

      良久,沈砚辞率先开口,声音被风雪吹得微凉:“你怎么回来了?”

      普通的寒暄,疏离的语气,像对待一个偶然偶遇的老同学。

      陆逾白望着他,眼底平静无波,没有悸动,没有酸涩,没有卑微,只有历经千帆的坦然。

      “回来,做最后一场告别。”

      他的声音很轻,很稳,没有波澜。

      沈砚辞眉心微蹙,似乎瞬间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眼底的疲惫更深了几分:“逾白,没必要。”

      “有必要。”

      陆逾白轻轻打断他,抬眸定定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坦荡。

      “七年了。”

      “从十七岁到二十四岁,我喜欢你整整七年。”

      “我告白过六次,落空过六次。”

      “我试过放下,试过退场,试过疏远,试过重新生活。”

      “我用了七年的青春,撞了六次南墙,次次头破血流,依旧没能放过你,也没能放过我自己。”

      风雪落在两人之间,温柔又残忍。

      陆逾白缓缓往前走了一步,距离不远,体面克制,没有逾矩,没有纠缠。

      “我知道你不爱我。”
      “我知道我们从来没有可能。”
      “我知道所有坚持都是徒劳,所有奔赴都是笑话。”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独角戏的结局。”

      七年拉扯,他早已通透所有答案。

      他不再奢求回应,不再期盼偏爱,不再妄想圆满。

      他只是需要给自己一个交代,给七年青春一个落幕。

      “所以,这是最后一次。”

      陆逾白的眼底,终于漾开一点浅浅的、释然的笑意,温柔又悲凉,盛满了七年所有的赤诚与荒芜。

      “第七次告白。”

      “沈砚辞,我喜欢你,七年如故。”

      “这一次,我不求你喜欢我,不求和你在一起,不求任何结果。”

      “我只是想认认真真,为我七年的执念,画一个句号。”

      “说完这句,我就彻底放下了。”
      “说完这句,我再也不会打扰你了。”
      “说完这句,我们七年纠葛,尽数清零。”

      第七次告白。

      没有年少的热烈孤勇,没有成年的卑微贪念。

      是放下,是告别,是终局,是死心。

      是耗尽所有爱意、所有执念、所有期许之后,最平静、最坦荡、最体面的一次奔赴。

      漫天落雪纷飞,覆盖了小城所有的烟火。

      沈砚辞静静看着他,良久无言。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立刻拒绝,没有立刻道歉,没有立刻划清界限。

      他看着眼前从容平静的青年,看着他眼底彻底的释然与荒芜,心底积压了七年的情绪,终于层层翻涌上来。

      愧疚、不忍、遗憾、细碎的慌乱,交织缠绕,席卷全身。

      他不是傻子。

      七年的偏爱,七年的奔赴,七次义无反顾的告白,无数个默默迁就、温柔救赎的日夜,他全都看得见、分得清。

      他只是不爱。

      只是给不了回应,只能一次次温柔推开,一次次狠心叫停,一次次看着他遍体鳞伤,却无能为力。

      良久,沈砚辞轻轻叹了口气,眼底褪去了所有清冷疏离,染上从未有过的沉重与怅然。

      “陆逾白。”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风雪的微凉,也带着迟来七年的动容。

      “对不起。”

      “对不起,辜负了你整整七年的青春。”
      “对不起,让你孤身一人,爱了我七年。”
      “对不起,让你六次落空,次次心碎。”
      “对不起,我始终,都没能爱上你。”

      这是七年以来,沈砚辞最郑重、最真诚的一次道歉。

      不是敷衍的客套,不是委婉的推辞,是真切的、知晓所有亏欠的愧疚。

      没有多余的安慰,没有虚假的期许,没有万能的“你值得更好的人”。

      只有一句迟到七年的对不起。

      足够残忍,也足够坦诚。

      风雪更盛,落满肩头。

      陆逾白听完,轻轻点头,眼底最后一点余烬,彻底熄灭。

      不痛了,真的一点都不痛了。

      所有的执念、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意难平,在这句迟来的道歉里,彻底烟消云散。

      他终于圆满了这场长达七年的爱恋。

      七次告白,七次落空,七年青春,一场空欢。

      “我接受你的道歉。”

      陆逾白轻声开口,语气坦荡释然。

      “也终于,放过我自己。”

      说完这句话,他微微侧身,让出身后漫天风雪,彻底退出他的世界。

      “从此,山水不相逢,岁岁无相见。”
      “我的七年执念,到此,彻底终局。”

      白雪茫茫,故人相望,而后,各自天涯。

      沈砚辞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看着那个执着了七年、温柔了七年、破碎了七年的身影,一步步走远,一步步消失在风雪尽头。

      第一次,他生出了真切的、无法弥补的遗憾。

      原来有些偏爱,一旦彻底退场,便是终生错过。

      原来有些人,耗尽七年温柔,空手而来,空手而归,从此余生漫漫,再无归期。

      可世间最残忍的事从来如此——

      他终于动容,他终于愧疚,他终于懂得珍惜。

      可陆逾白,终于彻底不爱了。

      风雪落满空城,旧梦彻底凋零。

      七年七次告白,次次山海皆空。

      始于盛夏一眼惊鸿,终于凛冬一场落雪。

      从此,陆逾白的青春,再无沈砚辞。

      从此,余生岁岁年年,无执念,无牵挂,无心动,无落空。

      只剩一场盛大又荒芜,温柔又惨烈的——终生意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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