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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原来是你,花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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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长月沿着石阶往下走了很久。
越往下走,那股混着泥土和铁锈的气味就越浓,淡淡的甜腥混合着地下浑浊的空气浓到后来几乎呛人。
空气越来越冷,尹长月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石阶尽头是一条窄道,两侧墙壁用粗石砌成,表面覆着暗绿色的苔痕,湿滑滑的,尹长月的嫁衣下摆拖在潮湿的地面上,沾了一层灰泥,每走一步都带起细微的摩擦声。
道中光线微弱,尹长月只能举着灯芯摸索着继续往前走。
她走得很慢,竹竿在身前探路,竿尖在石壁上轻轻划过,发出一阵阵沙沙声,那声音在逼仄的通道里被放大了几倍,让人神经紧绷。
岔路越来越多,仿佛大树的枝干,每一条都通向无尽的黑暗。
最后尹长月选了最宽的一条走进去。约莫走了七八丈远,脚下忽然踩到一片湿滑的东西,黏腻腻的,带着一股甜腥。
尹长月低头一看,是一片暗红色的痕迹,沿着地面往前方延伸,像被拖过很久的血渍。颜色已经发黑了,但还没有完全干透,在灯芯微光下泛着一层阴沉的湿亮。她抬了抬脚,那东西黏在鞋底上,扯出一道细长的丝,在空气里颤了颤才断掉。
尹长月蹲下来用指尖沾了一点,放在鼻尖闻了闻。
是人血。
她站起来的时候,听见前方传来一阵极轻的声响。不是脚步声,更像是什么东西贴在地面上缓慢爬行,带着沉重的躯体拖过碎石的声音,沙沙的,闷闷的,从通道深处一路碾过来。
那声音越来越近,一步一步逼近她的位置。空气里的腥甜味也越来越重,重得让她握紧了手中的竹竿。
尹长月把竹竿换到左手,右手伸进袖中摸出一张黄纸符,夹在指间。符纸的边缘在微微颤抖,不是她的手在抖,是符纸自己感应到了什么。
那东西从转角处出现了。
不是完整的形状,通道太暗,尹长月只能看到一片巨大的暗色轮廓,贴在通道尽头,像一面会移动的墙。它的体积几乎填满了整条通道,把本就微弱的光线全部吞没。
它没有眼睛,或者说它不需要眼睛就能感知到她的存在。它顿了一顿,然后朝尹长月移动过来,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沉重的躯体在地面上碾过,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尹长月没有后退。
她把符纸往竹竿上一拍,符纸燃出一道金光,沿着竹竿蜿蜒而上,像一条金色的蛇盘绕在青竹表面。
她朝那片暗影挥出一竿,金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像一道被点燃的闪电。那一瞬间照亮了那东西的一角——粗粝的、像是岩石与血肉混在一起的质地,表面带着无数细小的裂隙,裂隙里渗着暗红色的光,缓慢地明灭着,好似在呼吸一般。
金光落在它身上的时候,发出一阵刺耳的嘶嘶声。
它退了一瞬,然后再次扑了上来,势头比之前更猛,像是被激怒了。
尹长月侧身闪避,竹竿横击在那东西侧面。金光炸开一蓬细碎的火花,照亮了整条通道,把它逼退了几步。碎石和尘土从洞顶簌簌落下。
但它的动作比之前更快了。尹长月能感觉到它体内的暗红色光在加速明灭,像是被激起了某种原始的凶性。
尹长月一边退一边从袖中甩出第二张符纸。符纸在空中燃成一道灵光屏障,半透明的金色光幕横在她和那东西之间。那东西撞在上面,发出沉闷的巨响,如同是一头巨兽在撞击城门,整面墙壁都在震动。
灵光屏障正在被它一层层地压碎,每撞一下屏障就薄一分,细密的裂纹从撞击点朝四周蔓延,即将碎裂。
“这样下去不行。”尹长月后退几步,后背撞上了一处石壁,已经没有退路了。
就在这时候,右边的岔道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又快又急,声音很轻但频率极高,让人分辨不出是人还是怪物。
就在尹长月思索之际,一道黄色的身影从岔道里像一支被弓弦弹射出来的箭矢似的冲了出来。
那身影在看见尹长月的一瞬间,那双杏眼瞪得滚圆,但她没有停步,反而加速朝尹长月冲了过来:“让开!”
在尹长月侧身的同一瞬间,来人往她身后那东西的方向补出一张符。
那张符纸比长月的符纸更烈,脱手的瞬间就炸开了,化作一道金光,带着破空声抽打在那东西侧面,将它短暂地钉在原地。裂隙里的暗红光芒剧烈地闪烁了几下,四散逃窜,很快又聚拢回来,但速度比之前慢了半拍。
“你——”长月看着她有些惊讶。
“别问!跑!”那人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整个人提起来,把她从贴墙的位置扯了出来。
两人转身冲进身后的岔道,身后那东西的咆哮声追着她们的脚步,急速从身后压过来。
石壁震颤着,头顶有碎石灰簌簌落下,沙粒打在她们肩头和发顶,一时间尘土飞扬,两人什么也顾不上向前狂奔。
她们一直跑到岔道尽头,前面已经没路了,但侧面有一道半掩的石门。
尹长月用竹竿撬开石门,两人侧身挤了进去,合力把石门重新推上。沉重的石门在合拢时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门合拢的瞬间那东西撞在了外面,门板震了一下,灰尘从门缝里挤进来,但没有被撞开。
两人背靠着石门喘了好一会儿气,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此起彼伏。
那人蹲在地上,把手里的符纸残灰抖掉,仰起头来。花苞丸子头已经歪了一边,发带松了半截,碎发被汗粘在额角和脸侧。
她看着尹长月,又看了看她身上那件沾满了灰泥的大红嫁衣,表情复杂:“你,你怎么会在这儿?还穿成这样?”
尹长月面前的人,居然是几天前在祁山镇集市上遇到的花苞头!
尹长月摸起地上的竹竿,不紧不慢地擦着上面的灰:“替嫁。府里的小姐不想嫁,她给一万两黄金,我替她嫁。”
“你就为了钱?”
“那有更好的理由吗?”
那人瞪着她,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没有更好的理由。又想到之前在集市上被这人耍得团团转的事,她确信眼前之人确实干得出这种事。
“我叫窦碗,你呢?”
“尹长月。”尹长月擦拭着手中的竹竿,“你怎么不叫豌豆?豌豆比较好听。”
窦碗“啧”了一声,没力气同她争吵,眼下逃出去要紧。
窦晚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目光在长月的嫁衣上停了一下,又别开了,像是不太知道该往哪看:“你进来多久了?”
“刚刚,你呢?”
“快一天了。”窦晚的声音低了几分,“我昨天晚上就摸进来了。这底下不对劲,到处是岔路,我绕了十几圈,感觉一直在同一个地方打转。然后那东西就追上来了。”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我刚才跑的时候瞥见了一间屋子……在右手边第三条岔道尽头。门是关着的,但门缝里有光透出来,我觉得那里可能是出口。”
尹长月看着她:“你进去了吗?”
“没来得及,那东西追上来了。”
两人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外面的撞击声已经停了,那东西像是终于放弃了,或者只是在等待。
尹长月把竹竿拄在地上,站起来:“走,去看看。”
窦晚看了她一眼:“你不怕?”
“怕。”尹长月把竹竿换了一边手拿,“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窦晚犹豫了一瞬,然后也站起来,把歪掉的花苞丸子重新扎紧,发带咬在嘴里,双手绕到脑后利落地打了个结:“行,走吧,我在前面带路。”
两人沿着窦晚刚才跑过来的路线折返回去。
岔道比之前更暗了,空气里的腥甜味淡了一些,但那股湿冷的感觉更重了。尹长月能感觉到这些岔道正在向下倾斜,她们正在一步一步走进这座迷宫最深的地方。
右手边第三条岔道的尽头,确实有一扇门。
门是铁铸的,表面的锈迹被擦去了一部分,留下一道道新痕,说明最近有人开过这扇门。门缝里透出一层红色的光,微弱而均匀。
尹长月伸手推了一下,门没有锁,缓缓向内开去。
她们推开门的那一刻,窦晚定住了。
门内是一间石室,不大,约莫一间屋子大小。但墙壁上嵌着十几只半透明的容器,里面浮着年轻女子的身体。
她们闭着眼,面容安详,像只是睡着了。长发在液体中散开,随着微弱的水流轻轻浮动。
但她们的皮肤泛着一层不自然的苍白,像那些被浸泡在水里的标本,透着一种没有生命光泽的灰白。
一根根细管从容器底部延伸出来,管壁内壁覆着一层暗红色的薄膜。容器里的液体泛着淡淡的红光,顺着细管缓缓流动,汇入墙壁中央一道暗槽。
窦晚站在门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这些……都是人吗?”
“是吧。”尹长月走进石室,在一只容器前停下来。
容器里浮着的那个姑娘皮肤尚带着一丝血色,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梦中抓住了什么不肯放开。那些细管从她后颈处接入,红色的液体沿着管壁缓缓流动,流进石壁深处,。她的睫毛在液体中偶尔颤动一下,像是随时会睁开眼睛。
窦晚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声音闷闷的:“她们还活着吗?”
尹长月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容器壁。
隔着那层冰凉的玻璃,那姑娘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像一个沉睡的人在睡梦中听见了远处的声音,想醒来却醒不过来,只有睫毛在液体里划出一道极细微的涟漪。
“活不成了。”她把手收回来,回头看窦晚。
窦晚沉默了很久,她的声音更低了:“刚刚那东西……跟这间石室有关系?”
“可能吧。”尹长月转身走到石室中央,蹲下来看着地面那些细管的汇聚点。
她伸手过去,指腹沿着管壁的弧度划过,感受到一股微弱的脉动——不是出自某一根管道,而是出自这间石室本身,像整间石室都是一颗正在缓慢跳动的心脏。
她把一张寻气符贴在石壁上,符纸亮了一下,光晕指向了石室的东北角。她走过去看了看,封砖的缝隙里填的不是泥灰,而是一层暗褐色的凝结物,像是被某种液体反复浸透后干涸的痕迹。
尹长月没有吭声,站了一会儿,低头把寻气符揭下来,叠好收回袖中。
窦晚站在她旁边,看着墙壁上那些浮在容器里的女子,视线在她们脸上一一扫过:“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先出去。”尹长月转身走向门口。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看了一眼那些容器壁上贴着的旧符纸。符纸已经发黑了,边角卷曲,不知贴了多久上面的朱砂纹路已经模糊不清。
“等一下。”
窦晚回头:“怎么了?”
尹长月走到最近的一只容器前面,伸手把那张旧符纸揭了下来。
符纸背面画着一道她不认识的纹路,不是镇妖符,不是封印符,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图案。线条复杂而古老,每一道笔画的转折都带着一种让人不安的规律。
她把符纸翻了个面,指腹沿着纹路轻轻划了一下,忽然明白了什么:“这间石室是用她们来养东西的。”
窦晚走了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符纸:“你认识这上面的东西?”
“不认识,但我知道它是活的。有人在用她们的命做养料,浇灌别的东西。”尹长月把符纸折好收进袖中,“走吧,趁还没人发现我们进来。”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声响,是铁门滑动的声音。
尹长月猛地回头,那道原本半掩的铁门正在缓缓合拢。
门缝越来越窄,像一只眼睛正在合上眼皮。
“跑!”尹长月喊道。
窦晚反应比她更快,已经在往门口冲了。
但门合拢的速度比她们更快。
铁门落回门框的那一刻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两人撞在门板上,用力推了一下,纹丝不动。
尹长月伸手摸了一下门缝边缘,没有锁孔,没有开关。
“还是被发现了。”尹长月说。
窦晚贴在门板上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眉头皱起来:“好像不是之前碰到的东西。”
就在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巨大的齿轮在墙体深处缓缓转动。石室另一侧的墙壁上发出了一阵沉闷的声响。
另一道暗门正在缓缓升起,灰白色的光慢慢从门缝里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