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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送你个礼物要不要 小碗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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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碗在竹林里住了三个月。
竹林不大,十七竿青竹,一间茅屋,屋前有一片菜圃和一口水井。尹长月在这里住了不知道多少年,小碗来了之后,竹林里多了一点活气。
小碗看不见,但她手巧得出奇。竹篾到了她手里能编出蟋蟀、蜻蜓、小篮子,样样精致。她会用气味辨认植物——薄荷和藿香闻起来差很远,她一次都没有搞混过。她能分辨东南西北风的方向,甚至能根据风声判断半个时辰之内会不会下雨。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安静,像一口不会发出声响的深井。
“你以前肯定学过。”尹长月靠在竹椅上,看她坐在门槛上编一只竹篮。
“不知道。”小碗的手指翻飞,竹篾在她手里服服帖帖,“拿到就会了。”
“以前的事,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
小碗的手停了一下。她侧着头,面朝竹林的方向——风正从东南方吹过来,竹叶沙沙响成一片。“有时候晚上做梦,能看见一点影子。很多人跑,有人喊。声音很大,像在打仗。但醒来就没了。”
尹长月看着她。三个月前那个干瘦姑娘,如今脸上长了一点肉,下颌的线条柔和了一些。但她那双手还是太瘦了,骨节凸出来,像冬天落了叶子的枝丫。她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但“看”人方向从来不错——她靠的是声音和气味,尹长月站在哪里、坐在哪里、离她多远,她一次都没有判断错过。
“小碗,”尹长月从竹椅上坐直起来,“如果一直想不起来,你会怎么办?”
小碗手里的竹篾没有停。“那就想不起来吧。”她声音平静,“我现在挺好的。能吃饭,能睡觉,能编东西。以前的事想不起来,可能是以前不值得记得。”
尹长月没有再问。她重新靠回竹椅上,闭着眼。但她心里在想,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什么都不记得了,却能说出“以前不值得记得”这种话——那她以前是经历了什么。而自己呢,自己的记忆也是日渐模糊,自己之前又发生了什么,值不值得记住呢。
三个月后的一天清晨,尹长月蹲在天池边洗竹竿。池水清透,映着她的影子——她低头的时候看见了自己的脸,轮廓淡了,像隔了一层薄雾。她抬手,阳光从掌心穿过去,五根手指的轮廓在半透明的皮肉下若隐若现。
她蹲在那儿看了很久。水面上倒映着的那个影子在晃动,像要被风吹散的水墨。她慢慢把手攥成拳。
“这是要撑不住了吗,搞的挺吓人的。”尹长月淡淡道。
师傅死了几十年了。临走前的春天,师傅坐在竹廊下喝最后一碗粥,喝完之后把碗搁在桌上,搁得很轻,碗底碰桌面的声音几不可闻。她对尹长月说:“你魂魄有缺,这件事我跟你说过吧?”
“说过。”尹长月蹲在廊下磨竹竿,头也没抬,“说过很多次了。”
“但你不知道缺的是什么。”
“您一直不肯说。”
师傅笑了一下,老了之后她的笑变得很短,像风里一晃而过的烛火。“我不是不肯说,是说不清楚。你缺的那东西,不是用话来解释得清的。你得自己去找到月牙骨。”
“月牙骨是什么?”
“一个人死之前最放不下的事,凝成的执念。如果那个人的执念够纯粹、够深,死的时候会凝成一块月牙骨。”师傅把碗拿起来又放回去,“找到它,把它收了。收一块,你的魂魄就完整一分。”
“要收多少块才能好?”
“不好说。”师傅看着她,“但你收了第一块之后,你就会知道该往哪里走。”
“您知道去哪里找吗?”
师傅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该走了。别在这座山里困一辈子。”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不存在的灰,“我活够了,你还早。”
第二天早上尹长月去给她送粥的时候,师傅已经闭了眼。她靠在竹椅上,手里握着一根磨到发亮的竹笛,嘴角微微弯着,像在做一个很长的梦。尹长月在门口站了很久,把粥搁在门槛上,转身走了。
那之后她开始留意月牙骨的消息。她游历过很多座城、翻过很多座山,在茶棚酒肆里听人讲各种离奇死法,但月牙骨不常见,它只出现在执念够深的人身上,而大多数人的执念深不到那个程度。她就这么找了很久,找到自己快要散了。
“长月姐姐~回来吃饭了~”小碗的声音从很远处传来拉回了尹长月的思绪。
吃饭的时候,尹长月开口道,“小碗,我最近有急事要办,你自己一个人我不放心,这段日子你先到我一个朋友家里待着,他会照看你。”
小碗把头埋进手中的碗里,没有说话。
尹长月见状道 “怎么,你不愿意?”
小碗摇摇头抬起眼看到尹长月认真的样子,又重重的点了下头,但还是一言不发。
“那说好了,明天出发,你放心,慕淮枫虽然人长得丑点,说话不好听,身材也很烂,但绝对是个好人!”
慕淮枫住在竹林以北三十里外的矮山上,竹廊下摆着一张矮桌、两只茶碗、一壶永远在煮但永远喝不完的茶。风从山道上吹过来,带着竹叶和泥土的气息。
尹长月走上矮山的时候,慕淮枫正坐在竹廊下煮茶,一壶水翻滚了半晌他也没往里放茶叶,就那么看着白气往上冒,眼神空空荡荡的,像是在数水汽蒸发的时间。他坐在廊下揭开茶壶盖子看了看里面的茶叶,又盖上。
慕淮枫感知到尹长月来了,欢快开口道 “人来了就行,怎么还带礼物,多见外啊!”
“太好了,你还没死呢!”尹长月把竹竿往廊柱上一靠,侧身亮出身后的小碗,又开口说道,“这个礼物喜欢嘛?专程给你送来的。”
“快了。”慕淮枫往壶里丢了一把茶叶,看了一眼尹长月身后的少女 ,“你再晚来半个月,可能就见不着我了。”
“那你可得撑着,活到我走了之后再说。”尹长月伸手去够茶壶,“不然我找谁给我看孩子。”
慕淮枫一把把茶壶挪开了。“你别喝,这是我的。你身后那个是什么意思?才几个月不见,你娃都这么大了?”
尹长月偏了一下头。小碗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攥着那根青竹枝,灰蒙蒙的眼睛朝着廊下的方向,安安静静的,像一株被风吹过但没摇动的草。
“战场里捡的。”尹长月把茶壶又够回来,给自己倒了一杯,“看不见,连名字都不记得了。放你这儿住一阵。”
“你从哪儿捡不好,非从战场里捡?”慕淮枫没拦她倒茶,但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你都快散架了,还有心思管别人。”
“散架是迟早的事。我这不是在找办法吗,找到就好了。”
“你要是找不到呢?”
尹长月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那我大概也死了。”她喝了一口,被烫得皱了一下眉,“到时候你把她养大,也算做了件好事。”
慕淮枫嗤了一声。“我?我活腻了都,你让我养孩子?”
“她十五了,不用你带,给个地方住就行,而且你死的时候也需要一个人收尸不是。”尹长月把烫舌头的茶咽下去,“你一天到晚想死想多少年了?也没见你真死成,有这功夫不如做点实在的。”
“比如?”
“比如把你这破茶煮得好喝一点。你一壶水烧那么久,把那么贵的茶叶煮的稀巴烂,光是暴殄天物这一项罪名都够够的了。”
慕淮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壶里泡得发黑的汤色。“我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你死了就没人跟我吵架了。”尹长月靠在椅背上,“那应该挺无聊的。”
“那你现在不是还没无聊吗。”
“快了。你再活腻一阵我就无聊了。”
慕淮枫看了一眼身后的少女——她正朝着煮茶的方向偏着头,像是在闻茶香。那双灰蒙蒙的眼睛里映着天光,有一种无法诉说的悲凉。
“她叫什么?”
“小碗。”
“……你取名字的水平还是一如既往地烂。”
两人又互相损了几句,谁也不让谁。小碗站在不远处,安安静静地听着,攥着竹枝的力道慢慢松了一点。慕淮枫喝完半壶茶,忽然说:“你这身体,到底还能撑多久?”
尹长月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日光从指尖透出。“不好说。”她将手翻了个面,“也许半年,也许三个月,你拒绝我的话也有可能现在,立刻,马上。”
慕淮枫沉默了一会儿,才道,“那东西有眉目了吗?”
“不知道。”
“那你现在不应该抓紧时间找线索吗?来我这里是什么方向?”
尹长月沉默了一下。“往南。”
“往南是大夏。”
“嗯。”她把茶杯放回去,“所以我来跟你告个别。”
慕淮枫看着她。“你以前出门从来不给交代。”
“以前是以前。”尹长月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不存在的灰,“现在有小孩了,得交代一声。”
慕淮枫脸上爬满黑线,无言以对 ……他很想揍尹长月一顿又害怕对方没散架自己的竹廊先散了。
尹长月走到廊下,在小碗面前蹲下来。“我要往南走一段。你在这里住着,等我回来。”
小碗攥着竹枝,指尖摩挲着蔫掉的叶子。
慕淮枫在背后听见了这句话,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转头。月牙骨的消息他一直留意着,但是一直都没有进展。
尹长月站起身来,转身往外走。路过慕淮枫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步。“我走之后,她要是问起我,你就说我去办事情了。别说什么散架不散架的话。”
“我说了又怎么样?”
“她会担心。”尹长月说完这句话自己愣了一下,像是在琢磨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是不是哪不对劲,“反正你别乱说。”
“真要走了?”慕淮枫端着茶碗没抬头。
“走了。”尹长月拿起靠在廊柱上的竹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子。
竹竿叩在青石路上,一声接一声,走出很远那声音还在山谷里荡。慕淮枫喝完最后一碗茶,把茶碗放下,对小碗说:“进来吧。我煮面还凑合。”
小碗扶着门框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慕淮枫。”
“嗯?”
“她说的‘散架’是什么意思?”
慕淮枫在灶房里头也没回。“就是说她累了,想歇歇了。歇够了就会回来。”他把火点着,水烧上,一转身看见小碗还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根蔫了叶子的竹枝,灰蒙蒙的眼睛朝着他,“面得一会儿才好。你先坐。”
小碗没有动。“她真的会回来吗?”
慕淮枫把锅盖盖上,沉默了几息。“不知道,她这个人嘴毒,说话不算数的事不少干。”他顿了顿,“但至少在我认识她的这些年里,她说‘回来’的时候,都回来了。”
小碗扶着门框,在门槛上慢慢坐下来。风从山道上吹过来,她手里的竹枝末端颤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朝她招了招手。她攥着那根竹枝,安安静静地坐在门槛上,等着那碗面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