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住》深山墨

2、找房 你好，请问

　　微信群聊里已经炸了。

　　有人在问到底发生了什么，有人在问什么时候能回家，还有人在问今晚到底住哪儿。

　　程宁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脑子反而在这种时候转得飞快。

　　他火速打开酒店预订平台。

　　订一晚？便宜一点，但是如果明天白天还没好到时候续租被人订完了怎么办？

　　订两晚？贵一些，但是至少不用明天再拖着行李到处找房。

　　程宁看了半天价格，咬牙选了两晚。

　　他沉默了几秒。

　　很好，还没吃上晚饭，先把这个月生活费削掉一截。

　　扣款通知很快跳了出来。

　　程宁看了一眼，就给在国内的发小江意涵发去了微信。

　　【CN：我服了。】
　　【CN：我被公寓扫地出门了。】

　　【江意涵：哈？？？】
　　【江意涵：什么情况？】

　　程宁打了几个字，又觉得黑夜里打字费眼睛，索性按住语音，把今天这场离谱经历从头到尾给江意涵讲了一遍。

　　果然，如他所料，江意涵先甩过来一串问号，紧接着又是一长串句号。

　　等程宁终于拖着登机箱、背着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拎着没吃完的韩餐走到街上时，墨尔本初冬的风迎面吹过来，冷得他瞬间清醒了不少。

　　公寓到酒店其实不远，步行大概五分钟。可这五分钟里，他不断和成群结队的人擦肩而过。有人拎着外卖，有人刚从酒吧出来，有人挽着朋友的胳膊笑得很大声。

　　程宁拖着箱子走在人群旁边，忽然觉得，能正常回家睡觉，原来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

　　第二天一早，程宁就被走廊里的人开关门声音吵醒了。

　　他睁开眼的第一秒，就意识到事情不太妙。

　　落枕了。

　　脖子好疼，腿也疼。

　　但人不能不吃饭。

　　程宁躺在床上思考了半分钟，最后决定挑战一下自己。

　　在地图上找了一家步行两分钟的日料店，提前看好菜单后，他才终于换衣服出门。

　　热腾腾的炸猪排咖喱饭被端上桌，程宁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纪念一下第一次独自出门吃饭。

　　拍完以后，他忽然发现，刚才服务员问他“几位”的时候，他回答“一个人”，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尴尬。

　　不错，至少这是个很好的开端。

　　程宁低头看了一眼刚拍的照片，顺手发进了家庭群。

　　【CN：（图片）】
　　【CN：今天第一次一个人出来吃饭】

　　【妈妈：挺好的，多吃点热乎的】
　　【爸爸：酒店那边还住得惯吗？】

　　【CN：还行，就是有点贵】

　　【妈妈：贵也先住着，安全最重要】
　　【爸爸：别老吃泡面，注意营养（呲牙笑）】

　　程宁嘴角弯了一下。

　　他一边吃饭，一边熟练地点开公寓群聊。

　　【昨天爬了五十几层下来，今天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太好辨认TM住户了，像僵尸一样走在路上的全都是。】

　　他差点被咖喱饭呛到，这形容得也太贴切了。他现在就是一只僵尸。还是一只瘫在日料店吧台椅上、对着玻璃墙吃炸猪排咖喱饭的僵尸。

　　这家店味道不错，离公寓也近。可程宁搬来四个月，竟然一次都没来过。

　　仔细想想也不奇怪。以前一起玩的同学和朋友毕业后陆续回国，他在墨尔本还算熟的人，只剩读研时参加学校项目认识的一个学姐。

　　更多时候，程宁都是一个人待着。

　　最近他的生物钟已经稳定得有些可怕。凌晨三点左右入睡，中午十二点多醒来，再赖上一会儿，爬起来的时候往往已经一点多。第一顿饭不是泡面，就是速冻水饺。

　　他也不是没试过早点睡。可每次早早躺下，迎接他的都是漫长的清醒。有声书的三十分钟定时结束了一次又一次，他能做的，就是把已经在被窝里捂热的手伸出来，眯着眼睛重新设一个三十分钟。

　　原本毕业以后，他以为自己能直接留在之前兼职的那家初创公司。老板早就口头答应过他，毕业后可以转全职。结果毕业后，老板先是跑去度假，在机场回了他几条消息后就消失了两个月。好不容易等到人回来，项目那笔迟迟没到账的政府资金又彻底没了下文。

　　丝滑转全职的美梦就此破碎。

　　程宁只好接受现实，开始刷招聘网站，改简历，写Cover Letter，等消息。

　　到现在，已经快三个月了。

　　倒也不是多坚定地想留下，只是485工作签证还有两年，总觉得不试试看能不能拿到PR，以后可能会后悔。

　　*

　　酒店住到第三天，程宁又被走廊里的开关门声吵醒了。

　　群里依旧没有什么有用信息。

　　一封邮件提示在下一秒跳了出来。

　　心里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程宁立刻点开邮箱。

　　最新邮件来自 The Meridian Building Management。

　　标题是：
　　IMPORTANT RESIDENT UPDATE

　　程宁盯着那几个大写字母看了两秒。

　　点开，一键翻译。

　　下一秒，醒目的几行字出现在屏幕上。

　　【事故初步调查预计持续一周。】
　　【在此期间，住户依旧不能返回公寓楼。】
　　【下一次官方更新时间：一周后。】

　　另一边，微信群里各种打算投诉物业、举报中介、联系媒体的消息满天飞。

　　程宁下意识打开计算器。一晚一百八十多刀，七晚，一千多刀。

　　他默默地退出了计算器。

　　就在这时，学姐郭晓晨的微信跳了出来。

　　【学姐：小宁，我看到小红书上你们公寓撤离的帖子了。】
　　【学姐：你现在怎么样？】

　　程宁飞快地打了几个字。
　　【CN：我在酒店住着呢。】

　　想了几秒，又继续发。
　　【CN：已经住了三晚了，感觉钱包在燃烧。】
　　【CN：可怜.jpg】

　　那边很快回复了。
　　【学姐：看起来你们公寓楼一时半会儿还好不了啊，一直住酒店多贵。】
　　【学姐：要不你先来我家凑合几天？客厅有沙发床。】
　　【学姐：我跟我老公说一声就行。】

　　关系好是一回事，住进别人家又是另一回事。更何况人家是夫妻，他一个外人拖着行李住过去，还要麻烦人家，怎么想都不太合适。

　　【CN：不用不用。】
　　【CN：我先住酒店吧，之后再看看。】

　　学姐很快回复。
　　【学姐：行，我知道你不爱麻烦别人。】
　　【学姐：那至少别一直住酒店，太贵了。我帮你问问有没有短租。】

　　短租。

　　程宁的注意力一下子被这两个字吸引了。

　　公寓至少一周不能住，短租确实比继续烧酒店钱靠谱。

　　他原本想找个和自己公寓类似的一室一厅。结果软件一刷新，剩下的不是两室，就是价格高到像在抢钱。

　　程宁沉默了。

　　行，酒店在抢钱，Airbnb也没闲着。

　　刚来墨尔本时，程宁和陌生室友共用过厨房。对方做完饭从不收拾，水池里的锅碗永远能堆到下一顿。再加上后来听过的各种奇葩室友故事，对睡眠很浅的他来说，合租基本等于开盲盒。

　　正犹豫着，物业又发来一封邮件。大楼会在下午开放临时通行，每户可以回公寓十分钟，取走必要物品。

　　程宁盯着“十分钟”三个字看了两秒。

　　真不错，回个家都像是在探监。

　　在楼下排了很久的队后，程宁跟着工作人员上楼。

　　他把登机箱换成了更大的托运箱，又飞快地塞进衣服、洗漱用品和自己的枕头。

　　回到酒店，他把自己的枕头和被子铺好，又把耳塞放到床头柜。随后坐在床边做了很久的思想工作，终于深吸一口气。

　　打开小红书，找合租。

　　程宁点了一篇名为“墨尔本ct找室友”的帖子。

　　纠结了几分钟，程宁点开贴主头像，给对方发了一条消息。

　　【Ning：你好，请问你是在找室友吗？】

　　发完之后，他立刻退出聊天界面，假装自己只是顺手问了一句。

　　可一分钟后，他又切回小红书看了一眼。

　　五分钟后，再看一眼。

　　等第五次点进对话框时，程宁终于意识到，对方大概并不知道自己这边已经快把手机屏幕盯出洞了。

　　十分钟后，对面回复了。

　　【贴主：你好~不好意思哈，我只找女生室友】

　　程宁盯着那行字，沉默了三秒。

　　……你帖子里怎么没说这个。他回了个“哦哦好的，谢谢”，就默默把对话框退了出去。

　　好了，一次主动，换来终生内向。

　　过了一会儿，他又把手机拿了起来。

　　没办法，一晚一百八十五刀的酒店费，专治各种社交恐惧症。

　　再次打开小红书。

　　这次找到了一个条件几乎挑不出毛病。地段不错，价格也便宜得让人心动。帖子里的照片看起来也很正常。客厅宽敞明亮，落地窗外甚至还能看见远处的海湾。

　　半小时后，他来到了公寓门口。

　　门开的瞬间，程宁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照片里的客厅确实存在，落地窗和海湾也存在。

　　但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一样东西和照片里一样。

　　沙发上堆满了衣服，本就不大的客厅也被好几个摊开的行李箱占满，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有了，就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怪味。

　　他瞬间愣在了原地。

　　贴主也觉得有些尴尬。他挠挠头，说：“厨房在这边。”

　　程宁朝他指的地方看了一眼。

　　果然就不该对这间公寓抱有什么期待。

　　水槽里躺着几个没洗的盘子，台面上摆着两口锅，锅里还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剩下的糊状物体。

　　他已经在心里给这间房子打了个大大的叉，只想尽快结束这场看房。碍于礼貌，最后还是象征性地参观完了整个房间，离开时甚至客客气气地说了句：“谢谢，我回去考虑一下。”

　　走出公寓楼的瞬间，程宁拿出手机，开始寻找下一个房子。同时在心里确认了一个事实：图片特别好看，价格特别便宜。一般不叫捡漏，叫有坑。

　　回酒店的路上，程宁持续在浏览平台上的帖子。翻了一会儿，一条没什么热度的帖子跳了出来。

　　发布时间：50天前。
　　【临湾区2B2B短租】
　　【次卧独卫】
　　【公共区域轮流维护】
　　【不抽烟】
　　【不养宠物】
　　【不带朋友回家过夜】
　　【生活习惯良好】
　　【350刀/一周，短租一周起】

　　程宁停下了脚步，下意识多看了两眼。

　　次卧独卫，短租一周起。不错，正好符合需求。

　　不抽烟，不养宠物，不带朋友回家过夜。这几条对他来说基本没有难度。

　　至于“生活习惯良好”……程宁短暂地心虚了一下。除了有的时候凌晨两三点睡、中午十二点起之外，他觉得自己应该还算良好。

　　他又点开照片看了一遍。

　　房子很好，位置很好，价格也合理。

　　这种条件居然挂了快两个月还没租出去，难道是又有什么隐藏的坑？

　　但他的直觉又觉得这间公寓还挺顺眼的，至少看起来这个室友不像会把锅放到长蘑菇的人。

　　于是，他往路边靠靠，点开私信。

　　【Ning：你好，请问房间还在吗？】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对面回复了。

　　【Y.：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