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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看着冷冰冰 风从窗缝钻 ...

  •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案上摊着的麻纸边角掀了掀,阿念指尖按在那点发颤的纸角上,忽然想起宿舍楼下便利店冬天卖的烤红薯,下晚课的时候买一个,烫得左右手来回倒,剥开来蜜油顺着指缝往下流,甜得发腻。
      她吸了吸鼻子,把那点没头没尾的念想按下去,起身去关窗,手刚碰到冰凉的窗棂,就听见宫道方向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混着宦官尖着嗓子“拿人”的喝喊,廊下的铜灯被风吹得晃倒,光影在墙上乱跳。

      她推门出去看,就见几个少府的小吏被穿青缎面的宦官架着,脸上挂着彩,怀里的告示散了一地,被风刮得满地打旋。领头的宦官她认得,是赵高的干儿子赵成,尖着嗓子正喊:
      “这些都是妖言惑众的东西!一个贱婢也敢伪造圣意,说什么陛下登台不许百姓跪拜,分明是跟天幕上的妖物勾连,祸乱朝纲!都给我烧了!”
      旁边几个小宦官拿着火把就要往告示堆上凑,采薇吓得脸白,拽着阿念的袖子往门后躲。阿念站着没动,伸手从怀里摸出那卷盖着章台宫朱印的竹简——就是嬴政封她当掌书的那卷,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高但咬字清晰:
      “住手。这竹简上有陛下的朱砂印,是陛下亲口吩咐贴的告示,你烧一个试试?”
      赵成斜着眼瞥了她一眼,三角眼吊得老高:
      “什么朱印?我看是你这妖女私盖的!中车府令说了,陛下身边出了细作,特意命我来拿你,给我绑了!”

      两个小宦官应声就要往上扑,阿念往后退了半步,手已经摸到了墙根下靠着的一把扫帚,就听见宫道尽头传来甲胄碰撞的脆响,王百夫长带着十几个禁军快步过来,刀鞘撞在腰带上哐当响,见了这场景眉头一竖:
      “干什么?陛下的命令,掌书姑娘说的话就是章台宫的话,谁敢动她,按谋逆论!”
      赵成的脸一下子白了,强撑着说:
      “我是奉了中车府令的命令……”
      “中车府令的命令,大得过陛下的?”王
      百夫长一摆手,禁军上去就把那几个小宦官按了,
      “堵上嘴,押去章台宫问罪。告示捡起来,该贴哪儿贴哪儿,少一张我拿你们是问。”
      小吏们赶紧蹲下去捡散了的告示,赵成被堵着嘴呜呜挣扎,被禁军拖着走,路过阿念身边的时候,怨毒地盯了她一眼,那眼神跟上次赵高看她时一模一样,凉得像蛇信子。
      采薇拍着胸口直喘气:
      “我的娘哎,吓死我了,他们怎么敢啊?”
      阿念看着赵成被拖走的方向,指尖有点凉。她当然知道赵高为什么敢,他跟那些六国遗民绑在一条船上,秦要是真续了命,他那个指鹿为马、改诏篡位的美梦就碎了,当然要拼了命地拦。
      “姑娘,陛下让你今晚别回宫女房了,去章台宫偏殿歇着,说宫里不太平。”
      王百夫长收了刀,冲她拱了拱手,“陛下还在跟大臣议事,让我先送你过去。”

      阿念点了点头,跟着他往章台宫走。原来嬴政说让她歇一晚,根本不是什么体恤她熬夜抄书,是早就知道赵高要动手,把她挪到眼皮子底下看着呢。这人嘴也是真严,半句话风都没漏。
      偏殿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嬴政不在,书案上堆着小山似的竹简,她昨夜刻的那三卷天幕记录被压在最上面,旁边摊着一张羊皮纸,上面是嬴政硬得像刀刻的字,只有三行短句:
      “朕即大秦。”“山河犹在。”“万民长安。”
      阿念蹲在炭盆边烤火,盯着那几个字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之前问他想好了上台说什么,他绷着脸说还在想,原来早就写好了,嘴硬得很。她找了块炭笔,在每句旁边歪歪扭扭标上小字:“朕即大秦”后面写“等长城画面”,“山河犹在”后面写“等黄河、良田画面”,“万民长安”后面写“等万家灯火、孩童读书画面”。
      上次试音的时候她就发现了,天幕是认内容的,只要喊的词够短、够清楚,它就会自己跳出对应的画面,要是能让画面跟着话走,比说一万句都管用。

      正写着,殿门被推开,嬴政裹着玄色大氅走进来,发梢上沾着细霜,一进来就带着股外面的寒气。他看见阿念蹲在炭盆边,眉峰挑了挑,没说话,径直走到书案后面坐下,目光落在那张羊皮纸上,看见她写的小字,指尖在案面上笃笃叩了两下。
      “你觉得天幕会听人的话,跳对应的画面?”
      “上次我在台上喊‘大秦’,烟柱穿过去之后,天幕折回我的声音,紧接着就跳了兵马俑的画面,不是巧合。”
      阿念把炭笔搁下,
      “它能接收到人说的话,只要烟柱稳着,声音能穿过去,它就会找相关的影像放。百姓听不懂大道理,但他们能亲眼看见画面,看见以后的日子是什么样,比什么都管用。”
      嬴政没接话,起身往殿外走:
      “现在试。”

      院角堆着少府剩下的松脂和干柴,两个禁军按吩咐点了火,黑烟直冲冲往上撞,穿过天幕的时候,光幕像被戳破的水面似的漾开一圈圈波纹。嬴政站在台阶上,等波纹稳了,沉声开口,两个字压得掷地有声:
      “长城。”
      天幕原本放着的城市夜景晃了晃,两秒之后真的切到了八达岭的航拍,冬日的长城覆着薄雪,沿着山脊铺出去,像一条蛰伏的灰色巨龙,风刮过城墙的呜呜声从光幕里透出来,跟此刻刮过咸阳宫的冷风缠在一起。
      旁边守着的禁军都低低抽了口冷气,阿念攥着的手心里全是汗,成了。
      嬴政的眼睛亮了一度,又等了几息,等长城的画面稳了,再开口:
      “良田。”
      这次天幕只顿了一秒,就切到了华北平原的麦收景象,金灿灿的麦子望不到边,铁做的联合收割机在麦浪里开,麦粒顺着管道哗哗流进车斗,下面的字幕跳出来一行小篆:
      “今华夏粮产年逾一万三千亿斤,境内无冻馁之民。”
      阿念赶紧把那行字念给他听,嬴政的手指骤然攥紧,指节泛着白,盯着那片望不到头的麦浪看了很久,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就在这时候,院墙外忽然传来“咻”的一声锐响,是箭!阿念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忽然被人攥住狠狠一拽,整个人撞进一片带着松寒气的玄色衣料里,嬴政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来,冷得像冰:
      “护驾。”
      那支箭“夺”的一声钉在廊柱上,箭尾还在嗡嗡晃,箭杆上绑着一块麻布,上面用黑炭写着歪歪扭扭的字:
      “妖妇惑主,天幕乃亡国之兆,明日登台,必取尔等狗头。”
      禁军立刻翻墙去追,嬴政松了攥着她手腕的手,低头扫了她一眼,看见她吓得脸有点白,皱了皱眉:
      “怕了?”

      “怕。”阿念实话实说,揉了揉被他攥得有点红的手腕,“但怕也得去,要是因为一支箭就缩回去,赵高和那些六国余孽更要笑我们心虚。”
      嬴政哼了一声,语气硬邦邦的:
      “明天你待在台下,不许往台上去。”
      “那不行。”阿念立刻摇头,“我得在台侧盯着柴堆,烟小了就得让人添松脂,要是画面切错了我还得提醒你下一句说什么,在台下太远,风大,我喊你听不见。”
      两个人争了两句,最后嬴政松了口,冷着脸让王百夫长明天安排十个禁军围在台侧,半步不许离她。他说完就转身回了殿,走了两步又丢回来一句:
      “今晚你就在偏殿软榻上凑合一晚,不许回宫女房。”
      阿念裹着薄毯躺在软榻上的时候,已经快三更了。炭盆里的炭噼啪炸着火星,嬴政坐在书案后面批竹简,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她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他压低声音跟旁边的宦官吩咐,说今晚城防加三倍,西坡周围三里的树丛、土沟全搜一遍,不许放一个带兵器的人进去;还有明天多备五车干松脂,柴要晒得透透的,要是烟断了,管烧火的人直接按军法处置。
      阿念闭着眼,嘴角偷偷弯了一下。

      这人看着冷得像块冰,心细得倒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看着冷冰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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