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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听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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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念在偏屋里抄了两天票池数据,第三天傍晚内侍来传话,说大王召她去书房。
她放下笔跟过去。书房里点着灯,秦王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卷简,油灯的光把他的眉眼照得轮廓分明。
赢政见她进来了,也没绕弯子,直接开口:“你说你能看见票池被动手脚。赵地和楚地的异常那日你也报了。朕派人去核实,楚地票池确实被人往弃权方向动了一笔,赵地多出来的那笔赞成不是朕做的。”
他说完看了她一眼,手指在案几边沿敲了一下:“天幕降下之前,你在宫里是烧火的。降下来之后你忽然能看见这些东西。朕不问你怎么看见的,但你告诉朕,你还能看见什么。”
阿念站在案前三步远的地方,攥了攥袖口。她脑子里那面板这几天一直在动,置顶留言时不时换一条。但有一句话从昨天开始就没变过,悬在面板最上方:“反对率不降,天幕再放预演。下一次预演倒计时:五日。”
秦王的手指停在案面上。“它还要放。”
“是。婢子看见了倒计时。下一次放完之后还会有下一次,它不把两边最惨的样子全部放完不会停。”阿念说着说着声音小了下去,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把这些说得这么直白,但话已经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秦王没动。阿念站在那儿等着,案上的油灯火苗晃了一晃,他的影子在墙上跟着动了一下。过了片刻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点:“你那天给朕写的章程,分化六国的法子,朕让人往关东递了。但那个法子慢。天幕五天放一回,朕等不起五回。”
阿念低着头,脑子里转得飞快。分化六国需要时间,但天幕每五天放一次预演,每放一次投票率就往下掉一截。她这几天看着那个数字从二十四掉到二十一又从二十一爬回二十三,像有人在上面拉锯一样来回扯。而五天之后的下一轮预演如果比前两次更狠,投票率可能直接垮掉。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还没成型就被她咽回去了。她抬头看了秦王一眼,见他正看着她。那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等她把那些没成型的东西说出来。
“婢子有个想法。”她听见自己说,“天幕能给全天下人看东西,能不能让全天下人也看别的?”
秦王看着她,没打断。
“天幕是画面。六国之人看了两回预演,看到的都是大秦打他们、他们打大秦。但他们没看见过大秦之外的东西。”阿念咽了口唾沫,“如果有一天,天幕上面放出来的不是预演,是别的画面——南海的波涛、燕山的雪、西域商队走的沙地、大河两岸的田……这些画面跟哪一国都不相干,就是这片土地本身的样子。看过之后他们就知道了,大秦和六国争来争去,争的是同一片地方。”
她说完就后悔了。这个念头太飘,怎么把天幕上的预演换成别的画面她不知道,她只是凭着脑子里那点模糊的本能把这些话倒了出来。
秦王看着她,那双眼在灯光底下沉沉的,过了好一会儿他开了口:“天幕上的画,你要能换,那就换。换不了,你再想别的。”他说完把案上那卷竹简合上搁在一边,站了起来,“朕还有折子没批。你回去把你方才说的那段写成一个章程。写细些,怎么写上去的、让谁看、换了之后如何收场,全写上。”
阿念退出来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她回了自己那间偏屋点上油灯,铺开竹简拿起笔,笔尖蘸了墨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好几息没落下去。要写细。怎么写上去的她不知道,天幕怎么操纵她那个面板上根本没有操作键。
但她坐下来想了想秦王方才说的那句朕不问你怎么看见的——他不问她那些东西的来源,只要她能用。那她也可以不问天幕怎么换画面,先想清楚换上去之后给谁看、为什么看、看了之后能干什么。
她落笔了。第一行写的是:“天幕画面可改换为九州地理实录,以山川城郭为图,不涉战事。”第二行写:“关东六国之人所怨者秦,然亦不知秦之外有何物。若见巴蜀栈道、岭南江流、朔方寒漠,则知大秦所治非一国一地,乃天下全貌。”她越写越快,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一条一条理出来,写到第三卷的时候脖子都僵了,放下笔揉了揉后颈。
吹灯躺下的时候她闭上眼碰了一下那个面板。数字跳到了二十四,置顶留言换了一条新的:“天幕内容可被干预。条件:执念值达一档。”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息,面板上那条之前见过的“执念值”进度条现在有了变化,原本是空的,如今填了薄薄一层底,不到一成,但确实有东西在里面了。
阿念翻了个身。执念值是什么时候涨的,她不知道。但它在涨。天幕内容可以被干预,只要它涨到某个程度就能换画面。那她今晚写的那卷章程就不再是飘的,至少在逻辑上走得通了。
第二天一早她把三卷简送到书房门口,内侍接进去。她站在廊下等了一会儿,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内侍出来说大王让你进去。
她进了书房,秦王坐在案后面正翻她写的那几卷简。他看完了最后一卷放在案上,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写的这个‘换画面’,你确认换得上去?”
阿念犹豫了一瞬,还是说了:“婢子不确定。但婢子看到天幕那边有变化。它里面的东西可以被干预,只是需要攒够某样东西才能动。”
秦王的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一下:“要攒什么?”
“执念。”阿念说,“天幕靠执念撑。攒够了就能换画面。”
秦王看了她一会儿。阿念低着头盯着自己鞋尖,感觉到那道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阵。然后她听见案几那边传来一声短促的、像从鼻子里出来的声音,不算笑,但比冷笑轻一些。“执念。朕最多的就是这个。”
阿念没抬头。
秦王把她的竹简卷起来搁在架子上,另取了一卷空白简摊开:“你写的那章程里有一条——‘由王上露面,对天幕之言者称之’。”他顿了顿,“朕在那些画面上露脸,关东六国的人认得朕。”
阿念点了下头:“认得。认得才会有反应。纸上写再多东西不如一张脸来得快。”
秦王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但没笑出来。他把那卷空简推到一边:“朕的脸怎么放上天幕,你给朕想办法。五天之内。下一次预演放出来之前。”
阿念退出去的时候脚步比进来时快了几分。回了偏屋她坐在案前开始想怎么把秦王的画面弄上天幕。面板上只说“执念值够了一档可以干预内容”,但没说怎么操作。她闭上眼集中全部注意力去碰那个面板,把意识往执念值那条进度条上压。
压了一会儿没有反应,她又换了个方式,在心里头一遍一遍默念“要换画面要换画面要换画面”,念了十几遍之后面板右下角那个光点忽然闪了一下,弹出一行字:“干预请求已受理。当前执念值:一成三。尚缺:八成七。”
不够。
阿念睁开眼吐出一口气。八成七,她还得攒。怎么攒她不知道,但秦王昨天说了一句话在她脑子里转——执念,朕最多的就是这个。如果执念值是天幕运作的来源,那嬴政本人就是离执念最近的人。全天下没有人比他更想留住大秦。
当天下午她又去了一趟书房。秦王正在批折子,她站在案前把面板上那行字说了:“执念值还差八成七。婢子不知道它能怎么涨,但大王那日说执念最多,婢子想——是不是大王表露执念的时候,它就会涨?”
秦王批折子的手顿了一下。他抬头看着她,目光里的东西她没太看懂,但他说了一句话:“朕的执念从天幕降下来那天就摆在那里了。它要是不涨,朕再表露也没用。”
阿念被噎了一下。但她没退,站在原地又想了想:“那日大王在正殿说‘大秦亡不亡投票说了不算,朕说了才算’之后,婢子当夜看执念值就涨了一截。大王说的是自己的话,做的是自己的事,执念值就动了。”
秦王看着她,那目光里原先那个锋利的东西收了一点回去。他放下手里的朱笔:“你的意思是,朕多当着天下人的面说几句朕自己的话,那东西就能涨?”
阿念点头:“婢子觉得是。”
秦王靠在坐榻背上,像是思考了片刻。他低头看着案上那些折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缓了些:“那你告诉朕。朕要当着天下人说什么,才能让那执念值涨得够快。”他抬眼看她,“你替朕拟。”
阿念的呼吸顿了一拍。她替秦王拟稿,写他要当着天幕对全天下人说的话。
她应了声“是”退到旁边的小案子上铺开竹简。笔拿在手里的时候心是悬的,她替另一个人的意志写他要说的话,写出来还得符合秦王自己的口吻和性子,不能软了显得假,不能硬了六国人不认。
她想了很久,落笔写了第一句,念了一遍觉得不像,蹭掉了重写。写了三遍才找到那个调子,不像是劝人投赞成,更像是在陈述一件他不准备让步的事。
写完了呈上去。秦王接过来扫了一遍,看完之后抬眼看她:“第二段你说的那个‘朕治的这片天下,大到你们六国各家的祖坟都埋在同一片山脉里’你写的?”
阿念脖子后面有点发烫:“是婢子写的。”
秦王把竹简放下来:“行。就这个路子。你再拟三卷,五天之内要用的。”
阿念退出去的时候步子发飘。她回了偏屋继续铺纸磨墨,窗外天幕的光暗了一暗又亮起来。她写了三卷,又揉了半卷,最后定下来的东西她自己读了三遍,觉得那个站在天幕前面说话的人不会是别人,只能是秦王本人,才算过了。
当夜她握着那些竹简睡了过去。面板右下角那个光点一夜没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