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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了解 ...

  •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天幕还在。

      昨晚它暗了一整夜,像一盏被拧灭的灯,只剩灰蒙蒙的颜色悬在天上。好多人以为它消了,松了口气。结果卯时刚过,那片暗金色的光又亮了,翻出几行新的字:“大秦,十四年零十一个月后亡。执念投票进行中。当前全境投票率:十九。”

      比昨天掉了一点。

      阿念蹲在灶房后门烧火,把劈好的柴塞进灶膛里。火苗舔着锅底,噼噼啪啪地响。春丫蹲在她旁边淘米,淘了两遍忽然停下来,压着嗓子说:“你听说没有?西市那边昨晚上有人闹事。”

      阿念拨了拨炭灰:“闹什么?”

      “他们、他们说那投票是做手脚的,说什么‘秦人做票’,让关东的人都投反对。”春丫把米倒进锅里,声音更低了,“还说谁投赞成就是秦人的走狗。”

      阿念没接话。她手里的火钳拨动了一下木柴,灶膛里窜起一股烟扑在她脸上,熏得她眯了眯眼。
      脑子里那个面板从早上开始就没消停过,留言滚得比昨天快了一倍不止,一条接一条往上窜:“关中人的命是命,关东人的命不是命?”
      “十五年后亡得好!我父兄死在长平,这笔账还没算清!”
      “楚人何在?投反对,让暴秦早死早超生!”“赵人跟了。”
      “韩人跟了。”
      “魏人观望。”

      她关了面板,把灶膛的火又添了一根柴。

      接下来三天宫里渐渐恢复了一点秩序。该烧水的烧水,该扫地的扫地,灶房里头重新冒起了热气。但每个人抬头看见天上那几行字的时候,脚步都会顿一下,那东西挂在那儿像道催命符,白天亮着夜里暗着,数字一天跳几回,大部分时候在二十上下晃,最高到过二十七,最低掉到过十六。关东那边像是打定了主意要把那个数字往下拽,关中这边拼命往上托,两边较着劲。

      阿念每天夜里躺在通铺上,闭着眼就能看见面板上那些留言。有一次她看见一条新的置顶留言,跟三天前那条“投反对者生投赞成者死”不一样,这条写着:“咸阳宫中有人私改票池。赵氏所为。有人证。”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赵氏。这个宫里姓赵的有分量的人不多,她上辈子学的那段历史里,在这个关头能“私改票池”的赵氏,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名字。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

      第五天下午,她在前殿西侧的廊下擦柱子。擦到一半听见殿里头传出一阵摔东西的响动,然后是个人声,不高,但沉得压人:“关中二十七郡的票池一夜之间少了三成。谁动的手脚,查出来了吗?”

      另一个声音磕磕巴巴地回:“回大王……暂、尚未查明……但臣以为,天幕之下的票池若可被人为干预,则此物究竟是天谕还是人为,也、也尚难定论……”

      “你的意思是,那东西不可信?”

      “臣不敢!臣只是说……”

      “朕问你这几日投反对的声音从哪儿来。你给朕扯天谕。你说不说得清?”

      殿里安静了。阿念攥着抹布贴在廊柱后面,呼吸都放轻了。过了一会儿殿门开了,一个人弓着腰退出来,袍角被风掀了一下又落了回去。阿念没敢抬头看那人的脸,只看见一双靴子匆匆忙忙地从她面前经过,鞋底沾了点墨迹。

      又过了片刻,殿里传出来一句话,声音小了些,像是对着身边的人说的:“投票的事,光是关东人反对朕还认。但若是有人借着天幕行篡改之事,那这天幕便是个战场。既有人能改,朕也能改。去查那票池如何做的手脚。”

      阿念把抹布攥得死紧,指关节发白。她也想知道票池是怎么做手脚的。她脑子里那个面板能看留言能看数字,但她翻遍了每一栏都找不到“票池明细”四个字。她只能看见总数和地域大类的统计,具体到人、到每一票的流向,全隐在面板底下,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

      那天晚上她躺在通铺上睡不着,把那个面板翻来覆去地看。数字又跳了,这回跳到了二十二。她看见一条滚动留言突然停了,被固定住了一样悬在面板中间:“反对率每降一成,天幕将释放一段‘新预演’以示威慑。下一段预演倒计时:三日。”

      阿念猛地睁开了眼。新预演。上一次天幕释放的画面是大秦覆灭的终局,这次又要放什么?放咸阳被攻破的过程,还是放秦王——她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那天看见的那个从高台上跌下去的身影,冕服散开,像一个重重砸在地上的黑红色物件。

      她翻了个身,看见春丫的被子一动一动的,像是也在翻。阿念试探着小声叫了一句:“春丫?”

      春丫的声音从被窝里头传出来,闷闷的:“你也睡不着?”

      “嗯。”

      对面通铺上另一个人也开口了,是住在最里头的采薇,平日里不怎么说话:“我也睡不着。我一闭眼就看见那天幕上那些死人。”

      三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春丫的声音又响起来:“阿念,你说那投票……天下人能真把大秦的命给投没了吗?”

      阿念盯着房梁上那道裂缝,没作声。她能听见外面北风刮过屋檐的呜咽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不知道。”

      第七天的时候,票池出了事。

      天还没亮,阿念被院子里的嘈杂声吵醒。她披了衣服出去,看见好几个人围在院门口,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春丫从外头跑进来,脸色白得像张纸:“出事了!南门那边有人闹事,说投票系统是假的,是天幕骗人的把戏,煽动百姓投反对。还有人扬言要烧天幕!”

      阿念穿过人群挤到前面,看见了闹事的人。两个穿着短褐的汉子被侍卫按在墙上,嘴里还在喊:“那是妖星!妖星惑众!关东人别信!投反对,让它散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往后退,有人往前凑,吵吵嚷嚷的。阿念站在人群后面,视线越过那些肩膀看见了天幕。
      今天天幕上多了一样东西,在那些字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列图案,像地图,又不像地图,上面标着光点,关中地区亮得多,关东地区暗得多,最暗的是楚地和赵地。那些光点一明一灭,像心跳。

      她还在看,脑子里那个面板忽然弹出一条新消息,置顶的:“票池异常检测:楚地票池出现非自然波动,疑似外来干预。干预源定位:咸阳宫中。”

      阿念呼吸停了半拍。咸阳宫中。有人坐在咸阳宫里,隔着几面墙几条廊子,在千里之外的楚地票池里动了手脚。她盯着“咸阳宫中”四个字,脑子里那根线啪地绷紧了。

      她正站在原地发愣,肩膀上忽然被人拍了一下。她猛地回头,看见一个她不认识的内侍站在她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你叫阿念?大王召你。”

      阿念手里的袖子攥紧了:“……召我?什么事?”

      “不知道。跟奴婢走吧。”内侍转身就走,脚步很快。

      阿念跟上去的时候腿有点软。她穿过两重院门,绕过一条游廊,路越走越窄,最后停在了一间她没来过的偏殿门口。内侍推开门让她进去,自己退到了门外,把门带上了。

      殿里光线很暗,窗纸糊得厚,透进来的光昏昏黄黄的。她低着头走进去,余光看见案几后面坐着一个人。那人正低头看着手里一卷竹简,听见脚步声抬起了头。

      阿念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青砖上,咚的一声。

      “你是灶房的宫女?”那人的声音不高不低。

      “回大王,是。”阿念盯着眼前的地砖缝,一条一条的,缝里嵌着黑色的老灰。

      “天幕降下来那天,有人看见你在前殿外面蹲了很久。盯着天上一直看。别人都害怕,你不怎么怕。”

      阿念的额头出了汗:“婢子、婢子也怕。”

      “那你那天蹲在后院墙根底下写的东西,是什么?”

      阿念猛地抬起头。

      她那天蹲在墙根底下用炭条在瓦片上写过几行字,她上辈子习惯是遇到事儿要记下来理一遍,随手写了秦末几个人名,赵高,胡亥,章邯,陈胜吴广。她写完了就用鞋底蹭掉了,但蹲在那儿写的时候旁边有没有人她没注意。

      她张了张嘴,嗓子眼发干。

      秦王看着她,把手里那卷竹简搁在案上。竹简发出一声轻响。“朕让人把你写的那块瓦片捡回来了。上面有几个字,朕认得。”他顿了一下,“赵高、胡亥、章邯和陈胜。”

      阿念跪在地上的膝盖开始发抖。

      “朕不知道你是从哪儿知道这些名字的。”秦王的声音平稳,“但朕今天叫你来,想问你一句话。你愿不愿意告诉朕,天幕上的事,你看到的是多少?”

      阿念跪在地上,膝盖底下的青砖冰凉,凉意顺着骨头缝往上爬。她盯着面前那条地砖缝,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那块瓦片她明明用鞋底蹭了好几遍,炭条的痕迹蹭干净了才走的。谁捡走的?什么时候捡走的?

      她想不起来那天旁边有没有人。她蹲在墙根底下写的时候脑子是乱的,天幕刚降下来不久,满院子人都在哭在喊,她蹲在那儿一边发抖一边拿炭条在瓦片上划,写完一行就蹭掉一行。
      陈胜吴广写完蹭掉了,章邯写完也蹭掉了,写到赵高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那个高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她多蹭了两下才蹭干净。但第二天下雨,青砖地面被水浸透了,炭粉渗进砖缝里可能就洗不净了。

      “婢子——”她嗓子干得发紧,舔了一下嘴唇,“婢子是从天幕上看的。”

      “天幕上没出现这些名字。”秦王的声音不重,但压得她脊梁骨发直,“朕让人把天幕降下那日从头到尾录了一卷简,所有的画面和文字都在上面。没有一个人名。你那些名字,天幕没告诉你。”

      阿念闭了闭眼。
      她不知道说什么。她总不能说我是两千年后来的,您死之后的事我都知道。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殿里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越来越快的呼吸声。案几那头没有催促,那人就坐在那儿等着,像她不说他就不动一样。

      过了很久,阿念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干巴巴的:“婢子做梦梦见的。”

      秦王没接话。

      “婢子那几日连着做梦,梦见一些事一些人,醒了就记下来了。婢子也不知道那些名字是什么意思,就是、就是怕,想写下来记着。”她把话说完,额头抵在青砖上,后背全是冷汗。

      良久的安静。然后她听见案几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手指敲了敲竹简边缘。秦王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没有追问那些名字了,换了个方向:“你方才说,那些名字是你做梦梦见的。那天幕降下来的时候,你又看见了什么?别人看见的你也看见了,还是你看见的比别人多?”

      阿念顿了一拍。

      她确实看见的比别人多。天幕降下来的那一刻她脑子里那个面板就跟着亮了,别人只能看见天幕上的画面,她还能看见面板上滚动的留言和票池的数字。她咬了咬嘴唇,说:“婢子能看见那个投票的数,它在动。”

      秦王没说话。

      “天幕上只有总数,婢子能看见每块地方投了多少,关中多少,关东多少,楚地多少,赵地多少。婢子还能看见有人在票池里动手脚。”阿念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心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把这些说出来,但瓦片被捡到的那一刻她就没退路了,至少她说出能看见票池这件事,还能证明她有用。

      殿里的安静持续了比上次更久。久到阿念以为秦王不会再开口了,然后她听见案几后面的人站了起来。靴子踏在青砖上,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停住了。

      她不敢抬头。

      “朕今早得到消息,楚地票池昨夜有人动了手脚,将原本投赞成的一千四百余票改为弃权。”秦王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你方才说,你能看见有人动手脚。那你看见是谁动的手脚吗?”

      阿念的呼吸停了一瞬。她脑子里那个面板上确实有“咸阳宫中”四个字,但具体到人名,面板没给她更多。她犹豫了一息,说:“婢子只能看见源头在咸阳宫中。具体是谁,看不出来。”

      秦王没再问。她听见他走回案几后面坐下了,然后是竹简被摊开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抬起头来。”

      阿念慢慢抬起脸。殿里光线确实暗,窗纸透进来的日光昏昏黄黄的,但近了她能看清秦王的轮廓。比她上回隔着老远瞥见的那个剪影清楚多了。
      颧骨高,眼窝深,眉压得很低。他看着她,目光不重,但她觉得像被什么东西从头到脚称了一遍。

      “你从今日起不必回灶房了。”秦王把手里那卷竹简放下,“朕在前殿旁边给你找一间屋子,你每日把你能看见的票池变动写成简呈上来。写完之后来见朕当面说一遍。不准告诉任何人你能看见这些东西。”

      阿念愣了两息才反应过来:“……婢子遵命。”

      她站起来退出去的时候腿还是软的,走到殿门口差点绊了一下门槛。出去之后那个内侍还在门口等着,看见她出来了面无表情地指了指旁边一条廊道:“跟奴婢来。”

      阿念跟着他走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那扇殿门。门已经关上了。

      接下来三天阿念都在适应新的活。前殿旁边那间屋子很小,一张案几一张坐榻,墙上开了扇小窗,窗纸是新糊的,透进来的光比她原来住的通铺亮堂多了。
      她每天早上起来先把脑子里面板上的票池数据抄成竹简,哪个地方涨了哪个地方跌了,哪块区域出现了非正常波动,全部理一遍,写得整整齐齐。写完了送到前殿书房门口,由那个内侍接进去。下午再被叫去当面说一遍。

      第三天下午,她站在秦王跟前,把竹简上的内容背了一遍:“关中四十五郡,总票池六十七万,赞成率四成二。关东三百余郡,总票池一百零四万,赞成率一成三。楚地票池昨夜又跌了三个点,赵地稳在四成六。桂陵一带出现异常,昨日一天票池涨了六千,全是弃权。婢子怀疑有人集中操作。”

      秦王坐在案几后面听她说完,食指在竹简边缘敲了两下。他旁边的架子上已经堆了好几卷简,全是她这三天写的。他没评价她说的内容,问了一句别的:“天幕上那个预演的下一次,你看见什么时候了?”

      阿念愣了一下。她没说过这件事。但秦王已经知道了。

      “三日之期。明天就是第三天。”秦王说,“投票率还压在二十三。天幕说反对率降一成放一次新预演。朕的票池赞成率涨不上去,反对率降不下来。明天的预演放出来之后,关中人的心也要散了。”

      阿念攥着袖子没作声。她这三天躲在屋里抄票池数据的时候其实一直在想这件事。天幕的新预演放出来,如果跟前一次一样是震慑性的画面,关中人看到自己家的结局也会动摇。到时候投票率就不是二十几的问题了,可能直接垮到个位数。

      “婢子有个想法。”她听见自己的嘴比脑子快了一步。

      秦王看向她。

      “那个投票是让天下人投的,但全天下人不是铁板一块。”阿念咽了口唾沫,“关中人和关东人不是一路人,关东六国彼此也不是一路人。楚人和赵人各怀心思,韩人魏人还在观望。如果有人能把关东人里的水搅浑,让他们自己先顾不上反对大秦,那投票率就能稳住。”

      秦王看着她,没打断。

      “天幕放预演的时候,画面本身拉不了票。但要是有人在关东那边放出消息,说投票通过之后六国能分——能分到好处——”阿念把“分地”两个字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说他们投赞成能换来的东西比投反对多,那反对就不是铁板一块了。”

      秦王的手指停在竹简边缘。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她看不太懂,但不像前几天那么压人了。

      “你给朕写个章程。”他说,“明早送来。”

      阿念退出前殿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站在廊下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冬日的暮色里散了又聚。她回了自己那间小屋子点上油灯,铺开一卷新简,拿起笔的时候手还在微微抖。
      她在纸上头写了一行字:“分化六国遗民之策”,然后停住了。她上辈子学的是秦末农民战争史,知道六国旧贵族互相之间的那些旧账,长平之战赵人恨秦人也恨楚人——楚人没出兵救赵。六国之间自己就是一团烂账。

      她拿笔蘸了墨开始一条一条列,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映在墙上的影子跟着晃。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夜已经深了。她放下笔揉了揉手腕,吹了灯躺下去。闭眼之前她习惯性地碰了一下脑子里那个面板,数字跳到了二十四。置顶留言多了新的,简简单单一行字:“明日巳时,新预演降世。”

      阿念翻了个身裹紧被子。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她方才写的那些字够秦王看的了,至于成不成,她说了不算,秦王说了也不算,得看关东那边怎么接招。但她至少把能做的都做了。

      她闭上眼。

      窗外的风刮过屋檐,呜呜的,像什么人在远处哭。阿念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在心里把那卷竹简上的内容默默过了一遍,然后把这些念头统统推出去,让自己沉进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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