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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天幕降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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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阿念就被推醒了。
推她的是同屋的春丫,手劲不小,肩膀上一巴掌拍过来,阿念直接从草席上弹起来,后脑勺磕在床头的木板上,疼得她嘶了一声。春丫已经披好外衫往外跑了,丢下一句:“快起!外头出事了!”
阿念揉了揉后脑勺,听见院子里脚步声乱糟糟的,有人在跑,有人在喊,铜盆摔在地上的动静哐啷一声传进来。她掀了被子往外跑,鞋都没顾上穿好,脚后跟踩着鞋帮子一跐一跐地出了门。
院子里站着七八个宫女,全仰着头往天上看。阿念顺着她们的目光抬头,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天幕。
整片天空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开了,露出底下另一层颜色——不是蓝的,不是黑的,是一大片晃动的暗金色光,像一块没绷紧的绸子被风吹得微微起伏。那光幕上正在出画面。
最开始是一群人的脸。穿着麻布衣裳的、跪在地上的、满脸是泥的,一张一张切过去,快得像翻书。然后是城墙,一座垮了一半的城墙,砖块滚了一地,有人趴在墙根底下,半截身子埋进碎砖里了。画面切得更快,战车翻了,旗帜烧了,殿前石阶上淌着暗沉沉的液体,一摊一摊的,漫过青砖缝隙往下渗。
有人认出那座城墙了。不知道是谁尖叫了一声:“是咸阳——是咸阳的城门!”
尖叫声像一把刀劈开了院子里凝住的空气,几个宫女抱着头蹲了下去,春丫攥着阿念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阿念感觉不到疼,她盯着天幕上还在滚的画面,看见了宫门被撞开,看见了穿着黑甲的人倒了一地,看见了一个穿冕服的身影从高台上跌下来。
那个身影很小,很远,但她认得那身衣裳。
“……那是秦王。”
她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蹲下去的宫女里有人开始哭,哭声压得很低,抖抖索索的,像怕被天幕上那些人也听见似的。
阿念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了院墙。墙是土坯的,冰凉粗糙的触感隔着薄薄一层里衣硌着她的脊梁骨。她开始深呼吸,一口一口地吸,气进到胸口的时候发堵,像有什么东西压在那儿死活不肯下去。
她在咸阳宫干了四十一天的杂活。她穿过来的时候咸阳宫还没改名,还是秦王政的宫殿。她蹲在灶房里烧过火,跟着洒扫的老宫女扫过三回前殿的台阶,远远看见过秦王两回,一回是车驾经过夹道,她跪在墙根底下只看见车轮碾过青砖的印子,一回是站在殿外廊下传膳,隔着老远瞥见一个穿黑赤冕服的身影上了台阶,步子很大。
她从来没想过会在这种地方、这种情形下再看见那个身影。
天幕上的画面消失了。那片暗金色的光开始收拢,往里缩,像退潮的海水,从天边一寸一寸地退回去。退到最后只剩咸阳城正上方一小块,光慢慢拧成几行字,横在天幕上,所有人都看得见。
那几行字她认得,是秦篆。
第一行:大秦,十五年后亡。
第二行:天下人,共决之。
第三行:执念投票,即日启。
第四行底下有一排数字,还在变,从零往上涨,跳得飞快。她眯着眼使劲辨认,涨到二十三停了一下,又掉回十九,再往上弹到二十七,然后又往下掉。数字就在二十上下晃,晃得人眼花。
她正看得脖子发酸,脑子里忽然炸了一下。
什么东西贴着她意识边缘猛地撞进来,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打开了一面墙,墙后面是一块暗沉沉的面板,半透明的,横在视野右下角,跟咸阳城头顶那片天幕一模一样的颜色。
面板最上方一行字:“执念投票系统·接入成功。当前全境投票率:二十一。”
底下是一长串滚动的小字,密密麻麻,速度快得她根本来不及逐条看完,但断断续续抓到了几句:
“关东人:投反对——凭什么他们秦人说了算——”
“楚地:反对。亡得好。早就该——”
“赵人:反对。秦灭六国,血债当还——”
“巴蜀:弃权。”
“关中:赞成。我儿还在北境军中!”
“咸阳:赞成——”
阿念的耳朵里嗡嗡响。她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双手抱住了膝盖。她上辈子是学历史的,知道秦统一六国之后六国遗民心里积了多少怨气。
那天幕上预演的画面,那些跪在地上满脸是泥的人,那些被撞开的城门,她比这个院子里任何人都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但她活了二十五年忽然被扔进两千年前,每天干杂活累得饭都吃不下,她就想安安静静等到秦亡然后穿回去,她没有想过自己会亲眼看着这一切发生,也没想过自己会看见秦王从高台上跌下来那一步。
有人在旁边扶她胳膊。春丫的脸凑过来,声音发颤:“阿念,阿念你没事吧?”
阿念摇摇头站起来,膝盖上的土也没拍。她抬头又看了一眼天上的那些字,数字还在跳,二十三,十九,二十五,二十一,停在了二十二。
当天早上整个咸阳宫乱成了一锅粥。灶房没人烧火,洒扫没人动扫帚,宫女太监挤在廊底下仰着头看天,谁也不知道那东西怎么回事,也不知道那些字是谁写的。有人说是妖星降世,有人说是上天降谕,还有人跪在地上朝着天幕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
阿念被陈嬷嬷一把拽去了前殿帮忙。前殿乱得更厉害,官员进进出出,袍角翻飞,每个人脸色都沉得像抹了一层灰。阿念蹲在偏殿廊下烧炭盆,隔着窗纸听见里面有人在吵,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火气:
“……天降异象,明示国祚将尽,臣请大王速召方士占卜凶吉——”
“占卜什么!那上头写了亡国两个字,你占卜它能自己消了吗?”
“关东、关东那边必定已经看见了……民心浮动,臣恐生变……”
“投票、那个投票……臣附议,当下最要紧是弄清楚那个投票如何阻……”
阿念把炭盆里烧红的炭块拨了拨,火星子溅起来烫了她手背一下,她缩回手来吹了吹。脑子里那个面板还在,数字又跳了几轮,稳在了二十三。她试着集中注意力去碰它,它就展开一点,多给她看几行留言。
最新的一条写着:“胡人那边看得到吗?若他们也投,怎么算?”
底下有人回了一句:“天幕之下无边界,凡九州之人皆可见。”
阿念往炭盆里又添了一块炭,木柴哔剥响了一声。九州之人皆可见。关东六国的人能看见,北方胡人能看见,岭南百越能看见。全天下都看见了十五年后秦亡的样子,全天下都在投票决定要不要让这件事真的发生。
而那个数字才二十三。
她蹲在炭盆前面发了很久的呆,直到前殿里头忽然安静下来。脚步声从殿内传出来,稳而重,一下一下踏在青砖上,门口候着的官员呼啦啦跪了一片。
阿念也赶紧跪下去,额头抵在冰凉的地面上,余光只看见一双黑底赤纹的靴子从她面前走过,步伐很大,袍角擦过门槛的时候带起一阵风。
秦王没有停步。阿念低着头听见那串脚步声顺着廊道走远了,才敢慢慢抬起脸来。那双靴子方才踏过的地方,青砖上落了一点暗色的水迹。像是什么液体滴在上面还没来得及干。她盯着那一点水迹看了看,又低下了头。
当天夜里阿念缩在通铺上,周围三个宫女都睡着了,呼吸声匀匀的。她睁着眼盯着黑漆漆的房梁,脑子里那个面板安静了几个时辰,忽然又动了一下。数字跳到了二十四。
底下的留言滚动里多了一条置顶的,没有署名,就一行字:“投反对者,生。投赞成者,死。”
阿念盯着那行字看了几息,心里头翻了个个儿。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到下巴底下,牙齿轻轻咬住了被角。
这条置顶留言是谁发的,她不知道。但那条留言的出现,意味着这个投票系统不止是“让天下人来决定”那么简单,有人在干预,有人在煽动,有人在那些数字背后做手脚。
她闭了闭眼。上辈子学的那些东西在她脑子里翻涌——关东六国、旧贵族、赵高、胡亥,还有那些她记不全名字但知道每一个都沾过血的秦末人物。如果天下所有人都投了反对,那大秦十五年后就会像天幕上预演的那样,城门被撞开,宫阶上淌满暗色的液体。
阿念把被角从牙缝里吐出来,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她明天还得早起烧火,后天也是,下个月也是。她靠着灶台过活等到秦亡那一天就穿回去的打算还没变,但天幕上那个从高台上跌下来的冕服身影一直留在她眼前,怎么闭眼都赶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