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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悬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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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悬
沈昭去了县衙第二趟。
这回她没要求看卷,只递了一份自己写的条陈,三页,字迹工整。内容是:副册与归档摘要存在左右肋记载矛盾;用词与同期通行体例不符;末段笔迹存疑。请求县里复核,并暂缓对“伪造验状”的定性。
递上去的时候,值房的书吏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收了。
“多久能有回音?”她问。
“不好说。”书吏把条陈塞进一摞文件里,“得看主簿什么时候有空看。”
沈昭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她没有追问,转身走了。
回到西巷,刚进院子,就听见墙外有人说话。
“……就是她家。她爹进去了,她还往县衙跑。”
“跑有什么用。这种事,一旦定了性,哪有那么容易翻。”
“我听说她昨天在卷房待了一个多时辰。”
“仵作家的女儿,成天跟死人打交道,也难怪……”
声音渐渐远了。沈昭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拎着早上买的半把青菜。
她没生气。或者说,气是有的,但很快就被别的东西压下去了。她太清楚这种话的来路——不是针对她个人,是针对“仵作”这个身份。在这个地方,验尸是件必须有人做、但没人愿意沾的事。做的人,自然也就被归到了某个不太体面的位置上。
她把青菜放进灶间,洗了手,开始生火。
灶膛里的火苗窜起来,映得她半张脸发暖。她一边烧水,一边在心里盘算:条陈递上去,最可能的结果是石沉大海。县里不想惹麻烦,主簿更不想。真要有点动静,得等外部力量介入。
外部力量。
她想起主簿那句“令尊的案子,不是县里能定的”。
这句话,往好处想,是提醒;往坏处想,是暗示这案子背后有别的东西。
水开了,她泡了碗糙米粥,就着一小碟咸菜吃完。收拾完,她重新坐回桌前,把昨天誊抄的对照表摊开,又添了一栏:时间。
哪份记录是什么时候形成的,谁经手,谁签押。这些她目前都拿不到,但可以先空着,等有了再填。
做到中午,眼前那层灰影又浮了一次。
【提示:当前信息不足以支撑完整推断。建议补充原始签押记录。】
沈昭愣了一下。这是第一次,它给出的不是“不一致”,而是一条带建议性质的提示。
她试着在心里问:你能查到签押记录吗?
灰影没有反应。
她又问:你到底是什么?
还是没有反应。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笔放下。看来这东西不是对话式的,更像是一个被设定好规则的工具——你给它输入,它给你输出,仅此而已。
这样反而让人安心一点。
下午,她出了门。
不是去县衙,是去城东的义庄。原身的记忆里,那里存着几具无人认领的尸首,也存着一批年代较久的旧档——有些是历年验尸的存根,有些是零散的记录,没人系统整理过。
义庄的管理是个姓周的老头,耳朵有点背,看见她,眯着眼看了半天。
“沈家的?”
“是。”
“你爹……”
“在县里。”沈昭说,“我想看看旧档。”
周老头“哦”了一声,慢吞吞地从腰上摸出钥匙。“里头潮,你自己当心。别乱翻,翻乱了没人给你理。”
“我不乱翻。”
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石灰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屋里光线很暗,几口薄棺沿墙摆着,角落里堆着些破旧的木架和纸箱。
沈昭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点了盏随身的油灯。
她没急着翻,先绕着屋子走了一圈,心里大致记下了布局:东墙是棺,北墙是架,西角堆杂物,南边有个小隔间,门虚掩着。
隔间里确实有档。
都是些散册,纸张发黄,有的边角被虫蛀了。她一册一册地翻,速度不快,每翻一册,就在心里默记编号和内容概要。
翻到第四册的时候,灰影动了。
【比对提示:本册第七页记载与已知归档摘要存在时间线冲突。】
沈昭停住,把那一页仔细看了两遍。
记载的是三年前另一桩案子,一个外来客商暴毙,验状上写的日期,比归档摘要里记录的报案日期早了两天。
早了两天。
这在逻辑上是不成立的——人还没报官,怎么就先验了尸?
除非,报案日期被改过。或者,验状日期被改过。
她把这一条也记下来,和之前那三处差异放在一起。
从义庄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周老头在门口抽着旱烟,看见她,随口问了一句:“找到什么了?”
“一些对不上的地方。”沈昭说。
老头“哼”了一声,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对不上的地方多了。这地方,年头久了,什么都对不上。”
沈昭没接话,道了谢,走了。
回家的路上,她走得很慢。街上的灯笼陆续亮起来,昏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在想那两处时间线冲突。
如果这只是个例,可能是记录疏漏。但如果不是个例——如果“对不上”是一种常态,那问题就不在某个具体的人身上,而在这套记录本身。
而一套可以被随意改动的记录,是撑不起任何定案的。
包括她父亲的那一桩。
到家时,月亮已经出来了。她点了灯,把今天记下的东西重新誊了一遍,整理成一份更清晰的清单。
写完,她看着纸上那一行行字,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现在的处境,其实很微妙。
她没有职权,没有靠山,身份上还是“涉案人亲属”。她能做的,只是收集、比对、记录。这些东西在没到合适的人手里之前,可能一文不值。
但反过来说,一旦到了合适的人手里……
她吹了灯。
躺下之后,她久久没睡着。脑子里转的不是案子,是父亲。原身的记忆太碎,她拼不出一个完整的人,只能从那些零散的片段里,勉强勾勒出一点轮廓:话不多,做事极仔细,验尸时会自言自语,像是在跟躺着的人说话。
她不确定这算不算“感情”。对一个仵作来说,也许只是习惯。
但她愿意相信,那里面有一点别的东西。
窗外,风又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