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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尸格 天没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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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沈昭就被院里的动静惊醒了。
她睁开眼,头顶是发黄的窗纸,透进一点灰白的光。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隔壁药渣的苦涩。她愣了两秒,才想起自己现在在哪儿——不是实验室,不是那间有恒温柜和离心机的地方,是青梧县西巷一间漏雨的旧屋。
外头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不高,但字字清楚。
“……革职,收监。验状存疑,待州府复核。”
“那她家这摊子……”
“谁还敢往这儿送?”
沈昭坐起来,手指在床沿上摸到一块粗糙的木刺。她没喊,也没哭。原身的记忆像被水泡过的纸,一碰就碎,只留下几个模糊的轮廓:父亲沈守拙,仵作,做了二十六年;母亲早逝;她自己,从小跟着在停尸房里长大。
至于“她”是怎么变成“她”的,她想不起来。
穿衣的时候,眼前忽然浮起一层极淡的灰影,像水面上的一层油。她眨了眨眼,那东西散了。
她以为是没睡好。
出门时,两个差役正把一只木箱抬上板车。那是父亲装工具的箱子——镊子、骨刀、量尺、几本手抄的验尸口诀。她站在门槛上看着,没拦。拦也没用,她清楚这个。
“沈姑娘。”年长些的差役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里有点说不清的复杂,“上头说了,你父亲的验状要封存,你暂且别碰。”
“我知道。”她说。
“知道就好。”
板车吱呀着走了。巷子很静,只有远处谁家鸡叫了一声。
沈昭回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折了三折的纸。那是原身留下的,字迹歪斜,是抄的,抄的是她父亲当年那份验状的开头几行。她不知道原身为什么要抄,也不知道抄得对不对。
但她有别的办法。
那天上午,她去了县衙。
守门的差役认得她,脸色不太好看。“沈姑娘,卷房不是你能进的地方。”
“我不进卷房。”她说,“我只要一份抄件。我父亲那份验状的抄件,三年前归档时,按例县里应留一份副册。”
“副册……”差役迟疑了一下,“那得问主簿。”
主簿是个瘦削的中年人,戴着副旧眼镜,听她说完,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沈姑娘,令尊的案子,现在是有疑的。”
“有疑才需要副册。”沈昭说,“如果验状没问题,副册在不在,有什么要紧?”
主簿没答话,低头翻了一会儿册子。半晌,他从架子最里层抽出一本薄册,用袖子擦了擦灰,推过来。
“只许看,不许抄。”
沈昭点头,坐下来。
她看得很慢。不是装样子,是真的慢——这份副册的字迹和原身抄的那几行对不上,她需要一处一处比对。看到第三页的时候,眼前又浮起那层灰影,这次没散。
灰影里浮出几行字,很淡,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比对提示:本册第三页“伤在左肋,长三寸”与归档摘要“伤在右肋”不一致。】
沈昭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抬手在眼前挥了挥,那东西还在。她低头看册子,第三页确实写着“左肋”。她又翻到主簿方才提到的归档摘要——那是另一份更简略的记录,上面赫然写着“右肋”。
左,右。
一个字的差别,在验状里就是天大的差别。
她没声张,继续往下翻。看到第五页,灰影又动了一次:
【比对提示:本册用词“殁”与同期县内验状通行用词“卒”不一致,出现三处。】
【比对提示:本册末段笔迹结构与前段存在差异,建议人工复核。】
沈昭把册子合上,手指有点凉。
“看完了?”主簿问。
“看完了。”她说,“主簿,我想问一句。三年前归档的时候,这份副册是谁经手的?”
主簿的眼神变了一下。“这……记不清了。”
“记不清,还是不能说?”
“沈姑娘。”主簿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声音低下来,“令尊的案子,不是县里能定的。你若是想讨个说法,得等州府。现在这么查,只会……”
他没说完。
沈昭明白他的意思。她站起来,行了一礼,走了。
出县衙的时候,日头已经升高了。街上人不多,有几个卖菜的摊子,看见她,都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她装作没看见,沿着墙根走。
回到屋里,她把门关上,坐在桌前,把那层灰影重新唤出来。
这一次,它显形得更清楚了些。没有花哨的界面,没有提示音,就是几行淡得几乎要化掉的字,浮在视野的右下角。
【档·初启】
【存档:已建立。】
【比对:可用。】
【本月剩余调用:二。】
沈昭盯着“本月剩余调用”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她不是没想过这可能是幻觉。穿越这种事本身就已经足够荒谬,多一个说不清来源的东西,也不算太离奇。但方才在县衙,她并没有主动去“想”要比对——是它自己出现的。
这意味着两件事:一是它确实在运作;二是它的运作逻辑,她还不清楚。
她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三个问题:它是什么?它怎么判断“不一致”?调用次数用完了会怎样?
写完,她看着那三行字,忽然觉得有点荒谬——一个刚被革职收监的仵作的女儿,一个身份都还没捋清楚的人,先操心起一个来路不明的系统。
可她还是把纸折好,收进了抽屉最里面。
那天下午,她做了一件更实际的事:把原身抄的那几行验状,和自己今天看到的副册内容,一行一行誊抄对照。抄到一半,手开始酸,她停下来揉了揉腕子,才发现自己抄错了两个字,又划掉重写。
天黑的时候,她终于把能比对的部分理出了个大概。
三处笔迹或措辞的差异,一处左右肋的矛盾。
不多,但足够。
足够把“伪造”这两个字,从板上钉钉,变成一件需要再议的事。
她吹了灯,躺回床上。窗外有风,窗纸被吹得轻轻响。
她想起原身记忆里一个很模糊的片段:小时候,父亲带她去停尸房,指着白布下的一具尸体说,昭儿,咱们这行不体面,但咱们写的每一个字,都得对得起躺着的人。
那时候她大概五六岁,记不清父亲的脸,只记得那句话。
沈昭在黑暗里睁着眼,很久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