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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新娘泪(六) 琉璃美人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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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一墙之隔,拦不住朗朗读书声,孩童稚嫩的声音在空中悠扬。
瑶鸢不禁感叹:“原来古代的小孩也要背三字经啊。”
“什么?”
“哦,没有,这个我小时候也背过,你背过没?”
青离摇头:“没有,这是什么?”
“《三字经》啊!”瑶鸢瞪大眼睛,面露惊讶:“你居然不知道。”
青离一直给她一种活百度的感觉。他的谈吐、气度、甚至是为人,都给人一种读万卷书的从容。
这人治国理政之策都信手拈来,居然不知道三字经,这实在令人惊讶。
“不知道。”青离轻笑一下,脸上却无任何羞愧。
这本是人学的东西,他一个妖,哪里有人教过。
“到了。”青离抬起下巴点了点睡在角落的一团。
虽然这样说很不礼貌,但的确是瑶鸢能想到最好的形容词。
几座围墙遮落下一片黑暗,将想要插进来的每一寸阳光遮挡住。
这里潮湿,阴冷,并不适合人居住。
夹杂着污糟的黑白发沾上茅草披在身前,衣衫褴褛,衣摆宽大又破旧,一看就是捡别人不要的,他蜗居于一块草席之上,双腿屈起,裸露在外的肌肤满是灰尘。
头边一个放着破碗,却不是用来乞讨,里头有半碗清水。
“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
文人风骨,温文尔雅,这些词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很难看出是一个读书人。
科举残酷,金榜题名是每个读书人的梦,却难有人实现。
千千万万人中,状元只有一个,竞争何其残酷。
昔年范进中举后狂喜发疯,而眼前之人,虽也发了疯病,却做不成范进。
他读了五十年的书,却屡试不中,只在一个寻常的雨夜,将手中起了毛边的《中庸》撕碎,不止是《中庸》,还有《大学》、《诗经》,一起撕碎,纸页纷飞,这些被他放在手中珍视一辈子的,最终被狠狠践踏在脚下,自此就发了疯病。
他叫疯子,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也没有人主动问过。
很可怜,可悲,可叹。
瑶鸢站在草席边,看着脚边卧倒的老汉,心中五味杂陈。
比这里更舒适的环境比比皆是,如果真的疯了,又为何会选在这书斋之地蜗居。
不知如何称呼,瑶鸢蹲下身轻拍他的肩膀。
糟发之下,一双浑浊的双眼睁开,带着戒备审视着他们。
本是该享天伦之乐的年龄,却沦落于这陋巷之中。
瑶鸢并未见过真正的文人风骨,但她想,眼前的人是值得她尊敬。
每一个付出过努力的人,都值得尊敬。
“该如何称呼先生?”
他微微一怔,回答道:“无名无姓,尘埃一粒。”
瑶鸢并未因为他的话难堪,反而弯下腰,朝他行了一个不太标准的礼,“先生坦然。”
等她做完,青离也躬身随了一礼。
浑浊迷茫的双眼闪出一丝清明,他坐起身来,摇头:“身无长处,怎能担得上一声先生。”
瑶鸢摇头,撩起裙摆毫不犹豫地坐下。
这个举动,不止让老人瞪大双眼,青离同样也惊讶万分,但很快,他的脸色就恢复如常。
他飞速扫了眼她身下的草席。
那日程家的床只是多了些灰尘,她便万般嫌弃,一副万念俱灰的模样,最后还是枕着他的外袍才勉强睡下。
可这草席分明比程家的床更脏,她却毫不在意。
她究竟还有多少他不知道一面。
“我今日来,是想向先生询问一件事。”瑶鸢扯了青离一把,他才回过神,从袖间取出一张纸条,递给老人。
“这首童谣。”瑶鸢低声问道:“您是如何得知的?”
大院里的孩子说童谣是疯子告诉他们的,那他又是如何得知呢?
这很重要。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老人收起纸条,看了他们一眼,视线又定在青离身上。
青离靠在墙上,他没有坐。
原因很简单,他嫌脏。
那张草席不知被多少人睡过,粘了多少人的涕液汗水,席间缝隙之中又有多少未显出的蛆虫,
他觉得恶心。
可连他都接受不了的,她却能忍下。
妖的眼睛看得比人更深更多,如果瑶鸢能看见,她是否会做出跟他一样的选择。
这一点无从得知。
青离嘴角弯起弧度,宛如江上纯洁无瑕的白莲,重复了老人先前的话:“沧海一粟,尘埃一粒。”
“我们并无恶意,请先生放心。”
老人将纸条放在身侧,拿起脚边的碗,喝了一口水,说道:“做梦梦到的。”
“你可以说具体一点吗?”
“是一个女子,双目含泪,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她走在迷雾中,看不清她的脸,口中不停念着这句童谣,最后她跪在地上,说...”
“求先生帮我,帮我把这首童谣传下去。”
晨间下了一场小雨,江面上弥漫着晨雾,迷迷朦朦,看不真切。
而现下艳阳高照,日光毫不吝啬地洒下,湖心中的迷雾散去了些,让人依稀能看清前方的景象。
瑶鸢有种预感,真相好像离他们越来越近了。
“在想什么?”青离在她面前打了个响指,袖摆下滑露出如玉般的胳膊,连腕间套着的玉环都逊色三分。
瑶鸢挠了挠发痒的后背,刚刚热血上头一屁股坐下去,那草席里一定有虱子。
“我想洗澡,我们回趟客栈呗。”
“好啊。”青离慢悠悠说道,“对了,买的糖还没吃。”
他从怀里拿出一包包好的饴糖,瑶鸢侧身看去,跟先前的长得不一样。
“你新买的吗?”
青离“嗯”了一声,“也是桂花的,吃吗?”
送上嘴边的食物还有不吃的道理?
“吃。”瑶鸢伸手去拿,指尖在触碰到糖块的瞬间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握住。
瑶鸢不解地看去。
青离笑着解释:“你的手脏。”
双掌上的确染上一层灰,瑶鸢没有洁癖,病从口入的道理她明白,万一吃了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得病了,受罪的还是自己。
想起在南阳镇那断断续续的烧,就感觉身体轻飘飘的,下一秒就要羽化登天。
可...眼看着青离一颗又一颗的往嘴里塞,这包糖本就不多,照他这个吃法,等到客栈还有剩下吗?
瑶鸢看了一眼纸包中的糖,又看了一眼青离。
“要不?”她搓搓手,打着商量:“你喂我吃?”
反正他的手不脏,吃了也不会生病。
见青离不应,她又问了一句:“可以吗?”
青离微微一愣,露出一个意料之内的表情,“好啊。”
他拿起一颗糖,却不似先前那样递到嘴边,而是置于掌心,悬置于瑶鸢面前。
“吃吧。”
???
瑶鸢大脑嗡地一声,合理怀疑这人是不是在整她,可他脸色如常,面色坦荡,完全没有洗刷之一。
难不成是自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算了算了,都是为了口吃的。
瑶鸢闭上双眼,心一横就弯下腰,将糖含入嘴中,可即便她再如何小心,唇瓣依旧触到青离的掌心。
她不自然的把头偏向一处,心怦怦直跳,嘴里的糖好像...没味道了?!
青离注意到她的举动,挥动的发丝遮不住发红的耳尖,少女红透的双颊说明了一切。
他用带有丝丝湿润的掌心捂住嘴,轻轻的笑出来。
这笑声像是自身心里发出,蔓延至五脏六腑,嘴中的糖也似这世间最甜的蜜,酥的全身心发颤。
他又拿起一颗糖,这次他用会先前的方式,抵在瑶鸢的嘴边:“还吃吗?”
哪有人跟吃的过不去。
“吃!”瑶鸢被他笑得心烦意乱,竟趁着吃糖的间隙愤愤地咬了一口他的指尖。
回到客栈时,瑶鸢说要沐浴,找店家要了一桶热水。
身上实在是太痒了,感觉每一寸毛孔都散发着痒意。
瑶鸢忍不住掀起袖摆,对着光裸的手臂狠狠抓了几下,几条红痕立刻浮现在皮肤上。
“把外衣脱了。”青离走过来,对她说。
哪来的登徒子?!
或许是穿来太久了,有些思想已经不自觉被同化。
瑶鸢捂住自己的衣领,双目戒备,眼神紧随:“干嘛?”
亏她还把他当成正人君子了,这厮居然如此不知...羞。
青离解释道:“你那外衣上定有跳蚤,脱下来身上就不会那么痒。”
心有不正的另有其人。
瑶鸢恍然大悟,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便将外袍脱下,想来这衣服也不能要了,便直接丢在地上。
房门被叩响,青离前去开门,送水的是店里的小二,“客官,你要的热水。”
“多谢。”
“需要我提进去吗?”
“不必。”
青离提起地上的木桶,正欲关门时,就听见瑶鸢中气十足的吼声:“青离,热水来了吗?我好难受。”
“来了。”青离转头朝内应了一声。
这对话太令人想入非非。
小二好奇地向内探望,木桌上有没吃完的糖块,桃粉色衣裙堆叠在角落,再往里看,眼中溅入几滴滚烫。
一道青绿色身影挡住视线。
这水是刚烧出来的,滚烫的很,眼睛本就敏感。
小二吃痛地捂住双眼,谁料眼前之人先一步预判了他的动作。
楼道中央供奉了一尊琉璃美人像,日光打下,光雾之中有灰尘在空气中跳动,眼前之人气质冷定,如雾间霜雪,霎那间幻视那琉璃美人,说出的话却似从地狱里吐着舌头的修罗恶鬼。
“嘘。”青离将食指抵在嘴边:“叫出来的话,我就割掉你的舌头。”
小二捂住嘴,忙不迭地点头。
青离提着木桶的手微微晃动,笑语里带着寒冰,“再有下一次,我就剜掉你的眼。”
大婚前一夜,去接新娘的程家父母终于归家。
瑶鸢刚进门,便埋头撞上一个容貌昳丽,身姿婀娜的女子,“抱歉。”
拉开一段距离,依旧能闻到浓重的脂粉香,女子抬起来朝她做了一礼,“你就是立志提到的来的捉妖师吗?”
瑶鸢吸了吸鼻子,点头。
想来这就是程立志的未过门的娘子了。
没想到这程立志长得五大三粗,竟能娶到这么貌美的娘子。
“在下月娘,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瑶鸢眯了眯眼,压下脑中的万千思绪,朝她作礼:“我姓李。”
萍水相逢,没必要全盘托出。
月娘不见怪,侧身走了出去,留下一阵海棠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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