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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周日(一)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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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早上八点半,江逾白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
不是蝉鸣。是鸟叫。清脆的、杂乱的、不整齐的鸟叫声——有的在很高的频率上尖叫,有的低沉得像在咕哝,有的叫到一半突然断了,隔几秒又重新起一个调。和前几天那种整齐划一、像被编程过的蝉鸣完全不同。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天花板上有条裂缝,从右上角延伸到中间,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被揉皱的线。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它的形状有点眼熟——像代码编辑器里某一行被标红的报错信息。但他很快把这个念头甩掉了。自己在吓自己。
他翻身下床,光脚踩在木地板上。十二月的地板应该是凉的,但今天不凉。他低头看了一眼——地板上有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暖意,像地暖开了一档。可他家没有地暖。
他没多想,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最深处,掏出那本笔记本。
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有点卷了。他翻到周六那页。“Player_01 = 江逾白。“下面多了一行——是他昨晚睡前用圆珠笔写的,笔迹有些潦草,因为当时台灯已经快没电了,光在闪:“他说主角会忘记自己是谁。但他没有忘记我。“
他在新的一页写下“周日“。
笔尖悬在纸上,他不知道该写什么。窗外鸟叫声还在继续,叽叽喳喳的,像一群人在同时说话但谁也听不清谁在说什么。他忽然觉得这声音很真实——因为太乱了。真实的东西不会那么整齐。
最后他写了三行:
“1. 他的游戏主角是我。“
“2. 他说循环永远不会结束,除非逃出去。“
“3. 他记得我不吃香菜。他记得我上周五在小卖部拿中间那瓶水。他记得我周五对着数学卷子看了十分钟。“
写完,他停了停,笔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两下,又补了一行:
“4. 他观察我,不是从开学典礼开始的。是从更早以前。“
更早以前是什么时候?他不知道。但他直觉是这样。那种直觉不是凭空来的——是沈辞看他时的眼神。不是“刚认识一个人“的打量,是“已经看了很久很久、看了太多遍、每一遍都记得“的那种目光。像一个人反复看同一部电影,每一帧都烂熟于心,但每次看还是会心疼。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阳光从香樟树的枝叶间漏进来。
同一时刻,城东某小区六楼。
沈辞已经坐在电脑前两个小时了。
屏幕上的文档标题是“timeline_v12_final_final“。他从凌晨三点就开始整理——不,不是整理。是挖掘。把那些散落在各个文件里的、标注着“第1次““第2次““第734921次“的碎片,从记忆的废墟里挖出来,按时间线重新排列。每挖出一条,就是重新经历一次。
凌晨三点的时候他刚写完第734921次。现在他的光标停在第734922次。
他没有往下写。
第734922次:我徒手砸碎车窗玻璃,血从指缝里涌出来。他活了。但系统标记了我。从那次开始,每一次轮回我的身体都会崩解得更快。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右手,看着自己的手指。完好无损。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节上有因为写字磨出来的薄茧,指纹清晰。但那种碎玻璃割开皮肉的痛觉记忆,像幽灵一样盘旋在神经末梢——不是“记得疼“,是“身体还记得“。就像截肢的人还会觉得幻肢在疼一样。
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刺痛感让他确认自己还在这里。
中午他随便吃了碗泡面。面饼煮得有点烂,调料包只放了一半——他其实尝不出味道,但习惯性地少放盐。吃完后他把碗放在水槽里,没有洗。回到电脑前。
下午三点,他忽然停下来。
屏幕上的代码开始闪烁。不是屏幕的问题——他换过三台显示器了,从CRT到LCD到现在的IPS,每一台都闪过。是代码本身在闪烁。绿色的字符忽明忽暗,像接触不良的灯泡。有时候一个字母会重复叠印两遍,有时候整行字会突然变成乱码,持续零点几秒后又恢复正常。
他猛地合上电脑。
闭上眼睛。深呼吸。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再睁开眼,电脑屏幕是黑的——他合上了。房间里很安静。窗外也有鸟叫声。和江逾白那边一样的鸟叫声。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家窗外没有树。六楼,正对面是另一栋居民楼的水泥外墙。那些鸟是从哪里叫的?
他没有去窗边看。他知道看了也不会有答案。
他重新打开电脑。屏幕恢复正常。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食指——指尖的皮肤变得半透明,像一层薄薄的糯米纸覆在手指上。他能看到下面的血管。血管里流动的不是红色的血,而是淡蓝色的、发着微光的液体。像某种荧光剂混在水里,在皮肤下面缓缓流动。
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这一次比上次更用力,疼得更真实。
——不能崩。今天周日。明天周一。明天还要去学校。还要见到他。
——只要见到他,就好了。
他重新打开文档,继续写。但这一次,他的手抖得厉害,好几个字母都按错了。他把键盘推远,趴在桌上,脸埋进臂弯里。
趴了大概十分钟。然后他直起身,重新把键盘拉回来,继续打字。
十点半,江逾白他妈敲门进来。
“起来了?趁热喝了。“她端着一杯热牛奶,杯壁上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温度刚好——不会烫嘴,也不会凉。她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坐在床边,开始帮他叠床上的衣服。
江逾白接过牛奶,喝了一口。奶香味很浓,加了一点点糖。他妈每次都加一样多的糖——两小勺。他从小喝到大,从来没变过。
“妈。“他忽然开口。
“嗯?“
“你还记得我十四岁那年,摔下楼梯的事吗?“
他妈的手顿了一下。不是停住——是像录像带卡了一下,然后继续。但那一帧的卡顿被江逾白捕捉到了。
“怎么突然问这个?“她把一件T恤叠好,放在床头,“当然记得。你锁骨下面留了道疤,两厘米长。后来你嫌丑,夏天都不敢穿领口大的衣服。“
江逾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锁骨。光洁的,什么都没有。皮肤平整,连一颗痣都没有。
“那道疤……还在吗?“他问,声音很轻。
“什么还在不在?“他妈看了他一眼,眼神很自然,和平时一模一样,“疤早就淡得看不见了。你摸摸,是不是还有点凸起?“
江逾白伸手摸了一下。平的。完全平的。连一点痕迹都没有。别说凸起,连颜色的变化都没有。
“嗯,有点。“他撒了个谎。声音没有抖。
他妈笑了笑,继续叠衣服。叠到一半,她从床尾的校服裤口袋里翻出了一张折叠的卡片。
“这是什么?医务室的联系卡?“她把卡片展开看了一眼,正面看了,背面也看了。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校医姓陈?新来的?“
“好像是。“江逾白说。
“那你身体没事就别老往医务室跑。“她把卡片递回来,站起身,端起空牛奶杯,“中午想吃什么?“
“随便。“
他妈走了。门轻轻关上。
江逾白把卡片翻到背面。那行灰色小字还在:
Cleaner-01 / Priority: Monitor
字体是等宽的,像从某个系统界面截图打印出来的。他妈刚才看了卡片背面至少五秒。如果那行字是真实存在的、肉眼可见的,她不可能看不到。
除非——她看不到。
就像走廊里那些NPC同学看不到沈辞流蓝血一样。就像体育老师看不到沈辞跑步姿势的异常一样。就像他妈每天早上加两小勺糖、每次叠衣服都先叠袖子、每次问“中午想吃什么“都得到“随便“这个回答——这一切都太精确了。像被设定好的程序。
他妈是NPC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江逾白自己都吓了一跳。胃里猛地缩了一下,牛奶差点吐出来。但他把那股恶心感压下去了。
他把卡片重新折好,塞回笔记本里。然后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把校服裤子口袋翻出来检查——另一个口袋里有一根头发。黑色的,大概十五厘米长。不是他的——他的头发没这么长。也不是他妈的——他妈是短发。
他捏着那根头发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夹进了笔记本的最后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