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下》莫屿迟

8、 图书馆 周

　　周六上午九点，市图书馆。

　　江逾白到的时候，沈辞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阳光穿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切出一条一条的光带。他戴着耳机，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屏幕上的代码一行接一行地往上滚，速度快到江逾白看不清具体内容。

　　他在沈辞对面坐下，把书包放在桌上，动作很轻，没打扰他。

　　沈辞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打招呼，然后继续低头敲代码。

　　江逾白掏出数学卷子，摊开。第三道大题，立体几何，辅助线怎么画都不对。他咬着笔帽，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往沈辞的屏幕上飘。

　　屏幕亮度被调得很低，但江逾白还是看清了——左侧是代码编辑器，右侧是一个简易的角色建模预览窗口。那个角色……

　　他移开视线，低头看卷子。但五分钟后，他又忍不住看了一眼。

　　右侧预览窗口里的角色，黑色短发，校服，身高大概一米七八——和他自己一模一样。

　　角色名字栏写着：Player_01。

　　江逾白把笔帽从嘴里拿出来，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辅助线。然后他又看了一眼。这次他看清了属性面板——

　　HP：？？？

　　Status：Core Variable（核心变量）

　　Bind to：Save_Point_001

　　他盯着“Core Variable“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强迫自己把目光移回卷子上。

　　——核心变量。和沈辞在医务室门口说的一样。

　　他没有问。他继续算那道立体几何，但脑子里全是那个角色建模。

　　——

　　中午十一点半，沈辞合上电脑，摘下耳机。

　　“饿了吗？“他问。

　　“嗯。“江逾白点点头，把卷子收起来。第三道大题还是没做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图书馆。门口的感应门开了又关，发出“叮“的一声。江逾白余光扫了一眼——门口上方的监控摄像头，红灯亮着，但画面好像卡了一帧。就是那种老式电视信号不好的感觉，画面突然跳了一下，然后又恢复正常。

　　他没说。

　　图书馆对面有一家面馆，叫“老张牛肉面“。沈辞推门进去，很自然地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

　　“两碗牛肉面。“沈辞对老板说，然后顿了一下，“一碗不要香菜。“

　　老板应了一声，转身去下面。

　　江逾白坐在对面，看着沈辞。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沈辞的侧脸上，把他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记得我不吃香菜。“江逾白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沈辞低头喝水，没看他的眼睛。

　　“昨天才说的。“

　　“我记得。“

　　“你记得很多关于我的事。“江逾白没有放过这个话题，“比一个'转学生'应该知道的，多得多。“

　　沈辞放下水杯，终于抬起头看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又迅速被压了下去。

　　“你说过你不怕。“沈辞的声音很低。

　　“我不怕。“江逾白说，“但我需要知道。“

　　面端上来了。沈辞的那碗撒了满满一层香菜，江逾白的那碗干干净净，连葱花都挑得干干净净。

　　江逾白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牛肉炖得很烂，汤底浓郁。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从小到大，在外面吃饭从来没人记得他不吃香菜。他妈有时候都会忘。

　　“你那个游戏，“江逾白嚼着面条，含糊地问，“主角为什么要逃离？“

　　沈辞的筷子停在半空。

　　“因为他被困在一个循环里。“沈辞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每一次他以为自己逃出去了，都会回到起点。“

　　“那他有没有试过不逃？“

　　“不逃的话，循环永远不会结束。“沈辞低下头，夹了一片牛肉，“他会一遍又一遍地经历同样的事，直到——“

　　他停住了。

　　“直到什么？“江逾白追问。

　　“直到他忘记自己是谁。“

　　面馆里突然安静了一瞬。旁边桌的大叔在吸溜面条，声音很大，但江逾白什么都听不见。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撞在胸腔上。

　　“那……“江逾白放下筷子，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主角忘记自己是谁之前，他记得最清楚的一件事是什么？“

　　沈辞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重新拿起筷子，低头吃面。

　　“下次再告诉你。“他说。

　　——

　　吃完面回图书馆的路上，两人并排走在人行道上。九月的阳光还很烈，树影在地上晃来晃去。

　　“你那个游戏，“江逾白忽然说，“主角叫什么名字？“

　　“没名字。“沈辞说，“就叫Player_01。“

　　“那他长什么样？”

　　“就……长那样。“沈辞指了指图书馆的方向，像是随口一说，“你不是看到了吗。“

　　“看到了。“江逾白说，“和他一模一样。“

　　沈辞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江逾白看着他的侧脸，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他没有继续追问。有些事，急不来。

　　——

　　下午两点，两人重新坐回图书馆的座位上。沈辞打开电脑继续写代码，江逾白重新摊开数学卷子。

　　这一次，第三道大题他做出来了。

　　他抬起头，想跟沈辞说，却发现沈辞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辞迅速移开视线，假装去看屏幕。但江逾白已经看到了——沈辞的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笑。

　　不是苦笑，不是释然的笑。是一个十六岁少年，在喜欢的人解出一道数学题时，发自内心的、小小的骄傲。

　　江逾白低下头，在卷子上写完了最后一步。

　　然后他在草稿纸的角落里，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

　　“Player_01 = 江逾白。“

　　他把纸折起来，塞进笔袋里。

　　——你不说，我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