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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周日(二)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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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沈辞的屏幕又开始出问题了。
这一次不是闪烁。是文字在移动。他正在写的第734923次,那行字自己从左往右平移了三厘米,然后又移回来。像有人在他屏幕上拖拽文本框。
他盯着那行字。没有去碰鼠标。
文字停在了原位。但光标开始自己跳动——从第734923次的末尾跳到第1次的“他摔下楼梯“,然后跳到第2次的“车祸“,然后跳到第734921次的“车窗玻璃“。像在提醒他什么。
——提醒你别忘了。
——提醒你每一次他都是怎么死的。
——提醒你这一次如果再失败,就是第9438次。
第9438次。不是九千四百三十八万。是九千四百三十八。他已经在往这个方向走了。每走一步,离那个数字就近一点。每走一步,他的身体就碎一点。
他关掉文档,打开游戏工程文件。至少游戏是可以控制的。至少代码是可以编译的。至少在这个世界里,他还能做点什么。
他开始写一个新的场景。场景里有两个人站在树下。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站着的那个手里拿着一瓶水。坐着的那个手按在胃部。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
他写得很慢。每一行代码都反复检查。因为他不想让这个场景出错。这是他写过最多次的场景——不是因为难,是因为重要。
同一时间,江逾白坐在书桌前,对着那道立体几何辅助线发呆。
沈辞说“从D点连到B点“。他试了一下,确实能做出来。辅助线一画,两个面就展开了,体积公式直接套。但沈辞是怎么知道的?
上周五才布置的题。周六他才在图书馆做出来。沈辞不可能提前看到答案——除非他以前做过。
以前。哪次以前?
他放下笔,趴在桌上。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他盯着自己的手指——指纹、指甲缝里的污垢、指节上因为写字磨出来的薄茧。如果这个世界是假的,那他的身体也是假的吗?
如果是假的,为什么胃疼的时候会真的疼?为什么暖宝宝贴上去会真的暖?为什么沈辞握住他手的时候,掌心会真的发烫?
——如果连痛觉都是模拟的,那“真实“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会疼“吗?还是“会记住疼“?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上的那条裂缝。
裂缝的形状今天好像变了。昨天看的时候它像一条蜿蜒的小路。今天再看——它像一条被反复修改过的代码行。有的地方被删掉了,有的地方被加了一行注释。他忽然觉得,如果凑近看,说不定能看到裂缝里有字。
他坐起来,走到窗边,凑近天花板。什么都没有。就是一条普通的裂缝。灰白色的,边缘有些发黑,是时间留下的痕迹。
他退后两步。再看。还是裂缝。
——你最近是不是看什么都像代码?
——因为你已经不相信这个世界了。
他走回书桌前,重新拿起笔。在数学卷子的空白处写了一行:
“如果世界是假的,那'我在怀疑世界是假的'这个念头是真的吗?“
写完他盯着这行字笑了。像哲学课上的无聊思考。但笑完之后,他感到一种奇怪的安心。因为他在思考。因为他在怀疑。因为怀疑本身就是一种“活着“的证明。
晚上八点,江逾白经过客厅。
他妈在看电视。新闻联播。播音员正在念一条关于天气的新闻。声音平稳,语速均匀,每个字的重音都落在正确的位置上。
他停住脚步,靠在墙边,盯着屏幕看了五秒。
主播的嘴型和声音对不上。延迟了大概0.3秒。声音先出来,嘴型慢半拍跟上。不是一直对不上——是偶尔。念到“本周末“的时候对上了,念到“冷空气“的时候又偏了。
主播说完一句话,然后嘴巴又动了一下——像是补了一句刚才没说出来的词。但电视里没有声音。口型在动,但没有声音出来。像一部有声电影突然变成了默片。
他继续往前走,没回头。
回到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很快。不是害怕——是那种“确认了“之后的心跳加速。像一个人猜到了答案,然后翻到最后一页验证,发现果然是对的。
——这个世界,到处都是裂缝。
——天花板上的裂缝。新闻联播的裂缝。我妈记忆里的裂缝。
——但沈辞是唯一一个没有裂缝的东西。
——或者说,他的裂缝是故意露出来的。
——为了让我看见。
他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
“5. 我妈看不到卡片背面的字。新闻联播的嘴型对不上。这个世界在漏水。但沈辞在漏水的地方撑着伞。“
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抽屉。然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一直到睡着。
十一点,沈辞终于关掉文档。
他躺在床上,盯着自己房间的天花板。裂缝。和他房间里的那条,和江逾白家天花板上的那条——分毫不差。不是“很像“。是分毫不差。长度一样,走向一样,分叉的位置一样,连边缘发黑的程度都一样。
他忽然笑了。不是苦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笑。
这个世界是同一套模板渲染出来的。每个人的房间、每间教室、每条走廊——都是同一个模型,只是贴了不同的纹理。就像游戏里的建筑,外观不同,但底层的mesh是同一个。
他闭上眼。
睡梦中,他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梦里江逾白站在楼梯上,脚下一滑,朝他倒下来。他伸出手去接——但这一次,他的手穿过了江逾白的身体。像穿过一层全息投影。没有重量,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他扑了个空。江逾白从他手臂中间穿过去,摔在楼梯下面。
他猛地惊醒,浑身冷汗。
窗外,月光惨白。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的皮肤又透明了一层。这一次不只是食指,中指和无名指也开始泛光了。淡蓝色的光从皮肤下面渗出来,在黑暗中像萤火虫一样微弱但清晰。
他攥紧拳头,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明天见到他,就好了。
——只要碰到他,就还是真实的。
——只要他说一句话,只要他看我一眼。
——明天。
江逾白那边,灯也还亮着。
他坐在书桌前,笔记本摊开在最后一页。笔尖悬了很久,最后写下:
“6. 明天见到他,我要问一个问题。只问一个。“
他没写那个问题是什么。但他知道,明天见到沈辞的时候,他会问出来的。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抽屉最深处。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不再整齐,不再精准。他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这一夜,两个人都没有做完整的梦。断断续续的碎片——楼梯、车灯、广告牌、玻璃碎裂的声音——但最后都归结到同一个画面:树下,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像沈辞正在写的那个场景。
像他画过的那幅画。
像他们终将抵达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