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倒计时90天 下 ...
-
下午第三节课。班会。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手里端着一截白色蜡烛。很短。大概手指那么长。放在一个不锈钢小碟子里。碟子边缘沾着上一根蜡烛留下的蜡油。灰白色的。凝固的。像某种干涸的东西。
“九十天。“班主任说。声音不大。但全班安静了。“九十天后你们就坐在高考考场里了。今天不讲课。点个蜡烛。每个人说一句对九十天后的自己的话。“
全班嗡了一下。像一群蜜蜂。然后安静了。
蜡烛点燃了。火柴划了一道弧线。橙色的光。很小的火苗。在下午三点半的教室里摇摇晃晃。窗帘没拉严。阳光从缝里漏进来。照在火苗上。一明一灭。交替。
一个一个来。从第一组第一个开始。
“希望九十天后我能考上理想的大学。“
“希望数学别再拖后腿了。“
“希望我能睡个好觉。“
“希望我妈别再念叨了。“
……
轮到江逾白。
他站起来。手撑在桌面上。掌心贴着木头。凉的。真实的。
全班看着他。等着。
“希望九十天后。“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我还能记得今天站在我旁边的人。“
全班安静了一秒。然后鼓掌。
有人笑。有人喊“好煽情啊江逾白“。有人起哄。正常的。像所有普通高三班会一样。
班主任也笑了。点点头。示意下一个。
但江逾白知道。他不是在煽情。
九十天后。6月30日。清除程序启动。记忆格式化。不可逆。沈辞会消失。世界会崩溃。他可能真的记不住了。
他坐下。手心出了汗。凉的。不像体温。像某种电子设备的温度。像屏幕的光。
轮到沈辞。
他站起来。动作很慢。不是卡顿。是一种迟疑。像信号在传输过程中丢了一帧。
全班看着他。等着。
“希望九十天后。“他说。声音很轻。像风。像随时会被吹散。“阳光还是这么好。“
全班又安静了一秒。然后鼓掌。有人笑。有人喊“沈辞你这话跟江逾白一样煽情“。有人起哄。正常的。像所有普通高三班会一样。
但江逾白听到了。
不是“阳光还是这么好“。
是“希望你还活着“。
沈辞的声音很轻。但江逾白听到了。像风。但真实。像某种正在崩解的世界里。唯一还在运行的东西。
他转头看沈辞。沈辞也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不是反光。是那种更深的东西。像一扇门后面有什么在动。像数据在流动。
然后沈辞坐下了。很慢。像被什么东西拉回去的。像信号重新连接了。
仪式结束。蜡烛吹灭了。一缕白烟升起来。很细。在空气里散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全班重新嗡起来。嗡嗡的。像一群蜜蜂。有人在讨论晚自习作业。有人在讨论食堂晚饭。有人在讨论周末补课。
江逾白坐在座位上。手放在桌面上。掌心朝上。
沈辞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趴在桌上。看着他的手。
“借一下。“沈辞说。声音很轻。
江逾白没有动。他让沈辞拿着他的手。
沈辞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黑色的。圆珠笔。很普通的那种。像所有高三学生用的笔一样。
然后他在江逾白的手心写字。
笔尖碰到皮肤。凉的。然后开始移动。一笔一划。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活。“
一个字。黑色的墨水。印在手心。很小。但很清楚。
江逾白看着那个字。感觉它像烙铁一样烫。从皮肤烧到血液。烧到骨头。烧到心脏。像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正在从内部烙进他。
他握紧拳头。把那个字攥在手心里。指甲掐进掌心。疼的。真实的。不是代码。不是数据。是真实的疼。
然后他松开拳头。掌心朝上。拿起笔。在沈辞的手心写字。
“一起。“
一个字。黑色的墨水。印在沈辞的手心。很小。但很清楚。
沈辞看着那个字。眼睛红了。从眼白蔓延到眼角。连耳后的蓝色纹路都显得更深了。像淤青。像伤痕。像某种正在崩解的东西。
蓝色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从眼角渗出来。沿着脸颊的纹路慢慢蔓延。像某种液体。但又不完全是液体。像光。像数据。像这个世界的底层代码正在从沈辞的身体里泄露出来。
沈辞快速眨了眨眼。把眼泪逼回去。像怕被什么看到。像怕被系统录到。像怕被清洁者发现。
他笑了。很轻。像风。像随时会被吹散。但真实。
江逾白看着他的笑。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握紧了沈辞的手。两个人的手心贴在一起。黑色的墨水。两个“活“字。叠在一起。像某种约定。像某种正在崩解的世界里。唯一还在运行的东西。
晚上。十一点四十。
家里。卧室。灯关着。只有手机屏幕的光。蓝的。闪的。照在脸上。一明一灭。交替。像呼吸。像心跳。像这个正在崩解的世界里。仅存的节奏。
江逾白坐在床上。靠在墙上。笔记本摊在腿上。黑色的封皮。翻到新的一页。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字。
“倒计时90天。沈辞记忆碎片化12%。清除程序倒计时:90天。核心变量:我。“
笔尖在纸上划动。一下一下。很慢。像在把什么东西刻进去。像在把什么东西烙进骨头里。
他翻到第一页。看着自己写的“异常事件记录“。已经写了二十多页。密密麻麻的。黑色的字。很小。但很清楚。
9月3日。医务室。沈辞眼神空洞三秒。恢复。
10月15日。运动会。沈辞忘记江逾白名字。五秒。恢复。
11月15日。忘记奶茶偏好。忘记约定。记忆跨天混乱。
11月28日。忘记手账内容。忘记94385721次轮回细节。
12月5日。记忆碎片化12%。瞳孔闪过绿色代码。
……
每一页。都是沈辞在“消失“的证据。像被格式化的数据。像某种东西正在从内部撕裂他。像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正在从内部撕裂这个世界。
他合上笔记本。放进抽屉。锁上。
然后他打开手机。屏幕亮了。蓝的光。照在脸上。一明一灭。交替。
他点开和沈辞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下午五点二十发的。“到家了。“沈辞发的。他回的“嗯“。
他打字。“睡了吗?“
发送。
三秒。
“没。在想你。“
沈辞秒回。
江逾白笑了。嘴角上扬。弧度不大。但真实。不是复制粘贴的。不是被编程过的。是真实的。
然后眼泪掉下来。温的。透明的。不是蓝色的。落在手机屏幕上。啪。很小的一声。像雨滴落在水泥地上。
屏幕上的光模糊了。像被水晕开的墨水。像被格式化的数据。像某种正在崩解的东西。
他擦掉眼泪。擦掉屏幕上的水。然后他看到了。
手机屏幕的光。反射在墙上。
墙上出现一个影子。
不是他的。他的影子在床上。靠在墙上。正常的。但墙上多了一个影子。从屏幕的光里投射出来的。一个轮廓。人的轮廓。站在他身后。
很高。比他高。肩膀很宽。站着。像在看着他。
江逾白猛地回头。
什么都没有。
卧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床。桌子。椅子。柜子。墙。灰的水泥地。暖黄色的灯光从走廊漏进来。一条缝。像一条线。
他转回头。看向手机屏幕。
屏幕上多了一条消息。
不是沈辞发的。
是一行绿色的字。很小的。但很清楚。像用激光刻上去的。像被什么东西写上去的。
“Sleep well, Observer.“
好好睡,观测者。
江逾白盯着那行字。大脑拒绝处理。像电脑过载。像系统卡死。Observer。观测者。谁在叫他观测者。系统?清洁者?陈医生?还是江逾白?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行字是真实的。像那个轮胎印。像那个倒计时。像那个红灯。像那个蓝色眼泪。像那个影子分裂。像那个鸡蛋上的字。像那个第94385721页。
“Sleep well, Observer.“
他不是一个人。
“You are not alone.“
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的。真实的。不是代码。不是数据。是真实的疼。
他不会让沈辞消失。他不会让世界崩溃。他不会。
90天。
他关上手机。屏幕暗了。卧室里重新暗下来。只有走廊的光。一条缝。像一条线。
他闭上眼。
“Sleep well, Observer.“
好好睡。观测者。
他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