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下》莫屿迟

40、记忆的碎片 早

　　早上。七点二十。教室。

　　沈辞坐在座位上。盯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是江逾白的照片。昨天放学后在路灯下拍的。江逾白站在第六盏灯下面。暖黄色的光从上面洒下来。照在他的脸上。笑着的。很普通的笑。

　　沈辞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眼神是空的。像被格式化的数据。像某种正在崩解的东西。

　　江逾白走过来。放下书包。坐下。

　　“怎么了？“他说。

　　沈辞抬起头。看着他。眼神从空变成聚焦。像被什么东西拉回来的。像信号重新连接了。

　　“我们昨天说好放学一起去图书馆的。“沈辞说。声音很平。像在确认一件很普通的事。“对吧？“

　　江逾白的心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掉进井里。咚。沉到底了。

　　昨天。他们没有说这个。昨天他们在器材室。沈辞哭了。蓝色的眼泪。然后他们和好了。然后一起回家。然后——没有说图书馆。什么都没说。没有说放学后去图书馆。

　　沈辞的记忆开始混乱了。

　　不是第一次。江逾白知道。他记得笔记本上记的。9月3日。第一次。10月15日。第二次。但那是短时间的。几秒。然后恢复。这次不一样。这次是长时间的。跨天的。从昨天到今天。记忆被替换了。或者被覆盖了。像被格式化的数据。像某种东西正在从内部撕裂他。

　　“对。“江逾白说。声音很平。像在确认一件很普通的事。“去图书馆。“

　　沈辞笑了。很轻。像风。像随时会被吹散。但真实。他的眼眶红了一圈。不是哭。是那种被什么情绪击中之后的红。从眼白蔓延到眼角。连耳后的蓝色纹路都显得更深了。

　　“那就好。“他说。“我还以为我忘了。“

　　课间。第二节课后。

　　沈辞走到江逾白的座位旁边。趴在桌上。看着他。

　　“你爱喝什么奶茶？“他说。

　　江逾白看着他。放下笔。

　　“芋泥波波。“他说。

　　沈辞点头。想了想。然后说：“哦。我记得你好像不爱喝奶茶。“

　　江逾白的手僵住了。笔尖停在纸上。墨水洇开了一个小点。

　　芋泥波波。他喝了一年多了。从高二开始。每次和沈辞去买奶茶。他都点芋泥波波。沈辞记得。沈辞每次都记得。沈辞说“你喝芋泥波波对吧“。沈辞说“少冰半糖对吧“。沈辞记得一切。

　　但现在他说“你好像不爱喝奶茶“。

　　他忘记了。忘记了手账里写的一切。忘记了那本黑色本子里记的东西。忘记了94385721次轮回里积累的所有细节。像被格式化的数据。像某种东西正在从内部撕裂他。

　　江逾白合上笔。放进笔袋。然后他打开抽屉。拿出笔记本。翻到“沈辞记忆丢失记录“。

　　他拿起笔。添上新的一行。

　　“11月15日。忘记奶茶偏好。忘记约定。记忆开始跨天混乱。碎片化加速。“

　　他写完。合上笔记本。放进抽屉。锁上。

　　然后他握住沈辞的手。

　　沈辞的手很凉。有灰尘的味道。有橡胶的味道。有某种电子设备的温度。像屏幕的光。

　　“没关系。“江逾白说。声音在发抖。但很清晰。“我帮你记着。“

　　沈辞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不是反光。是那种更深的东西。像一扇门后面有什么在动。像数据在流动。

　　“你喜欢红烧肉。“江逾白说。“不爱吃香菜。喝咖啡不加糖。打篮球用左手。睡觉会踢被子。下雨天会头疼。冬天手凉。夏天怕热。笑的时候左边嘴角比右边高。哭的时候右边眼睛先红。我都记着。“

　　沈辞的眼眶更红了。从眼白蔓延到眼角。连耳后的蓝色纹路都显得更深了。像淤青。像伤痕。像某种正在崩解的东西。

　　“江逾白。“他说。声音很轻。像风。像随时会被吹散。“如果有一天我全忘了。你怎么办？“

　　江逾白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不是反光。是眼泪。透明的。不是蓝色的。

　　“那我就重新让你爱上我。“他说。

　　下午。第三节课刚下课。

　　陈医生又来了。

　　他站在教室门口。白大褂。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很平常的样子。

　　“沈辞。“他说。“上次复查的数据还有一项没做完。现在来一下。“

　　沈辞站起来。动作很慢。不是卡顿。是一种迟疑。像信号在传输过程中丢了一帧。

　　他跟着陈医生走出去。经过江逾白座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零点几秒。然后继续走。

　　门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远。

　　江逾白盯着门口。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跟语文老师请了假。说去厕所。

　　他没有去厕所。他走到医务室门口。走廊尽头。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他听到陈医生的声音。很低。像在说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但听不清。隔着门。隔着距离。隔着某种正在崩解的世界。

　　然后门开了。

　　沈辞走出来。

　　江逾白站在走廊里。看着他。沈辞也看着他。

　　然后江逾白看到了。

　　沈辞的眼神。有一瞬间的陌生。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像是在看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瞳孔微微收缩。眼神从聚焦变成空洞。像被格式化的数据。像某种正在崩解的东西。

　　一秒。

　　然后恢复了。像信号重新连接了。像数据重新加载了。像某种东西被拉回来了。

　　沈辞笑了。很轻。像风。像随时会被吹散。

　　“走吧。“他说。“去图书馆。“

　　江逾白没有动。他盯着沈辞的眼睛。瞳孔里。在那一瞬间。闪过一行绿色代码。

　　“Memory fragmentation: 12%.“

　　记忆碎片化：12%。

　　绿色的。发着光。在瞳孔里。像屏幕的光。像数据。像代码。像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正在从内部撕裂他。

　　然后消失了。像被擦掉的铅笔字。像被格式化的数据。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江逾白看到了。他知道那不是幻觉。他知道那是真实的。像那个轮胎印。像那个倒计时。像那个红灯。像那个蓝色眼泪。像那个影子分裂。像那个鸡蛋上的字。

　　12%。记忆碎片化12%。

　　他想起笔记本上那行多出来的字。“第三次：6月30日。清除程序启动。记忆格式化。不可逆。“

　　12%。距离50%。还有38%。距离不可逆。还有38%。

　　103天。38%。每天大概0.37%。

　　他在和103天赛跑。他在和记忆碎片化赛跑。他在和清除程序赛跑。

　　“走吧。“沈辞又说。伸手拉住他的手腕。力度不轻不重。刚好。

　　江逾白跟着他走。脚步很慢。像在追赶什么。像在逃离什么。像在和103天赛跑。

　　图书馆。下午四点。

　　学校图书馆。不大。两面墙的书架。中间是桌子。几个人在看书。很安静。像所有普通学校图书馆一样。

　　两个人坐在角落里。沈辞在看书。江逾白在写东西。笔记本摊在桌上。写满了一页又一页。异常事件。记忆丢失记录。倒计时。103天。

　　沈辞翻了一页书。然后他站起来。去书架那边找另一本。

　　江逾白继续写。笔尖在纸上划动。一下一下。很慢。像在把什么东西刻进去。

　　然后他听到了。

　　“啪。“

　　一本书从书架上掉下来。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抬头。看向书架。

　　一本《C++程序设计》。黑色的封皮。白色的字。躺在地上。摊开的。

　　他走过去。捡起来。准备放回书架。

　　然后他看到了。

　　书翻开的那一页。第94385721页。

　　但书只有300页。封底写着“共300页“。不可能有第94385721页。

　　但他看到了。那一页。白色的纸。黑色的字。很小。但很清楚。

　　“If memory fragmentation > 50%， Anomaly_001 will be terminated.“

　　如果记忆碎片化>50%，异常001将被终止。

　　江逾白盯着那行字。大脑拒绝处理。像电脑过载。像系统卡死。50%。终止。不是格式化。是终止。是消失。是永久的。是不可逆的。

　　他翻到封面。确认。书名：《C++程序设计》。作者：谭浩强。出版社：清华大学出版社。共300页。

　　他翻到那一页。第94385721页。白色的纸。黑色的字。

　　“If memory fragmentation > 50%， Anomaly_001 will be terminated.“

　　他合上书。放回书架。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某种更深的东西。像身体里的数据在剧烈波动。像代码在重组。像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正在从内部撕裂他。

　　他走回座位。坐下。沈辞还在看书。低着头。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看不出表情。

　　江逾白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不是反光。是眼泪。透明的。不是蓝色的。

　　12%。距离50%。还有38%。

　　103天。

　　他不会让沈辞消失。他不会让世界崩溃。他不会。

　　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的。真实的。不是代码。不是数据。是真实的疼。

　　“You are not alone.“

　　他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