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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梦里的东西 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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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计时牌翻到了199。
红色的数字。白色的底板。透明胶带粘在黑板旁边的墙上。早上七点二十分。值日生站在凳子上换的牌子。撕下200那张。贴上199那张。动作很快。胶带撕开的声音很响。
全班开始早读。语文。必修三。杜甫的《登高》。
“风急天高猿啸哀——“
四十二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在教室里回荡。窗玻璃微微震动。
江逾白念到第二句的时候。余光扫到了沈辞。
沈辞的嘴在动。嘴唇开合。舌头的形状。牙齿的咬合。每一个口型都跟周围的人同步。但声音消失了。
不是他停了。是声音本身消失了。像有人按了静音键。0.3秒。很短。短到如果不盯着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江逾白盯着看了。
全班的声音还在继续。四十一道声音。加上沈辞的口型。但沈辞那一道是静默的。像一部默片。像电视信号被干扰了一瞬。
然后声音回来了。
沈辞的嘴唇继续开合。声音重新接上。跟全班的声音严丝合缝。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江逾白没有停下朗读。他的嘴在继续念“渚清沙白鸟飞回“。但他的余光没有移开。
沈辞察觉到了他的视线。
转头。对上江逾白的眼睛。
然后他眨了一下眼。嘴角微微扬起来。很浅。很淡。像在说没事。
江逾白也眨了一下眼。然后转回头。继续念诗。
“无边落木萧萧下。“
早读结束。同学们陆续坐下。翻课本。喝水。聊天。有人在后排打闹。有人在传纸条。有人在伸懒腰。
沈辞从桌面上拿起一张便利贴。黄色。正方形。三厘米乘三厘米。从便签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有一点毛边。
他折了一下。弹到江逾白的桌上。
江逾白低头。展开。
正面。六个字。蓝色圆珠笔写的。一笔一划。工整得像打印。
今天午休天台见。
他把便利贴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至少看起来是空白的。
他把便利贴夹进语文课本的封皮内侧。手指在纸面上停留了一秒。心跳比平时快了大概二十下。
他低头假装翻书。不让任何人看到他的表情。
十二点四十分。午休。
天台的门没有锁。推开的时候。金属摩擦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
沈辞已经在那里了。坐在水泥护栏上。两条腿垂在外面。脚离地面十五米。
江逾白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三十厘米。
风比上次更大。十二月的风从操场上卷过来。没有任何遮挡。吹在脸上像刀子。
两条腿悬在空中。晃了一下。沈辞的鞋尖碰到了江逾白的鞋尖。然后分开。然后又碰了一下。
“你今天早读。“江逾白说。“停了0.3秒。“
“嗯。“
“又来了?“
“嗯。“
“比上次严重?“
“不严重。“沈辞看着远处的天空。灰蓝色。云层很厚。像一块压得很低的布。“只是一次小波动。系统在调整参数。“
“什么参数?“
“Phase 2启动之后。所有的阈值都在重新校准。“沈辞说。“声音。画面。数据。全部在重新对齐。“
他顿了顿。
“江逾白。你有没有做过一个梦。“
“做过。“
“梦里所有东西都特别清楚。颜色。声音。触感。你甚至能闻到味道。你能感觉到风吹在脸上的温度。你能感觉到手心里握着的东西。“
“嗯。“
“但你知道醒来就会忘。“
江逾白没有说话。
“我就是那个梦里的东西。“沈辞说。“一直在醒来又睡去。“
风把这句话吹散了一部分。但江逾白听清了每一个字。
梦里的东西。一直在醒来又睡去。
九千多万次。每一次都是一次醒来。每一次都是一次睡去。每一次他以为这次能守住。每一次他失败。然后醒来。然后重新开始。
“那你疼不疼?“江逾白问。
沈辞转过头看他。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像是没想到会听到这个问题。像是这个问题比任何问题都更难回答。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很浅的笑。不是礼貌的笑。是嘴角上扬。眼睛弯起来。脸颊上那个很浅的酒窝出现了。左边。很小。
但他的眼眶有点红。
“疼。“他说。声音很轻。像风。像随时会被吹散。“每一次都疼。“
江逾白没有说话。
他往沈辞那边靠过去。肩膀贴上沈辞的肩膀。
两个人的校服布料贴在一起。肩膀的骨头碰着骨头。隔着两层衣服。但江逾白能感觉到沈辞的温度。凉的。但比之前有温度。
风又吹过来。很大。
沈辞的校服下摆被吹起来。衣角翻起来。盖在了江逾白的腿上。
两个人都没有动。
江逾白的腿上盖着沈辞的衣角。沈辞的肩膀靠着江逾白的肩膀。风在耳边呼啸。远处有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有人在喊传球。
天台上。十二月的风里。两个十六岁的少年坐在一起。像两棵靠在一起的树。
“便利贴背面。“沈辞突然说。
“嗯?“
“你看背面。“
江逾白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便利贴。翻过来。
背面。右下角。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
陈医生今天会来教室。
字迹比正面更小。更淡。像是不想被任何人看到。即使是江逾白。
他把便利贴翻回正面。六个字。今天午休天台见。
然后背面。一行小字。陈医生今天会来教室。
他把便利贴折好。放回口袋。
“什么时候?“他问。
“下午第三节课。“沈辞说。“他会来收期中考试的后续数据。“
“你来之前就知道?“
“嗯。“
“那你还——“
“因为有些话。“沈辞看着远处的云层。“要在他来之前说。“
江逾白没有再问。
两个人继续坐着。腿悬在半空。风很大。校服衣角盖在腿上。肩膀贴着肩膀。
下午第三节课。陈医生果然来了。
白大褂。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走进教室的时候。全班正在做物理随堂练习。没有人抬头。除了江逾白。
陈医生的目光扫过教室。在沈辞身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
他走到讲台前。跟物理老师低声说了几句。物理老师点点头。继续在黑板上写公式。
陈医生走到沈辞桌前。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数据。“他说。
沈辞把一页纸递给他。打印的。上面有一串数字。江逾白从侧面看到了。全是代码。不是成绩。不是体检报告。是代码。
陈医生接过纸。看了一眼。然后看了一眼沈辞的耳后。蓝色纹路从衣领下面露出来一点。比上周深了。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放学后。江逾白收拾书包。沈辞已经走了。走得很快。像是急着离开。
江逾白走出教学楼。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又暗。
他注意到一件事。
一个同学的影子。走在前面。影子投在走廊的墙上。正常的长度。然后突然拉长了。三倍。像橡皮筋被拉到极限。然后慢慢缩回去。恢复正常。
他盯着那面墙看了三秒。
影子恢复正常了。什么都没有发生。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没有出声。
回到家。晚上九点四十分。
江逾白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
翻到新的一页。
第199天。沈辞说他是梦里的东西。一直在醒来又睡去。
我信。
他说疼。每一次都疼。我记住了。
便利贴背面写着陈医生今天会来教室。他来了。收了一页代码。看了他的耳后。然后走了。
放学时。走廊里。一个同学的影子拉长了三倍。然后缩回去。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但我知道一件事。
这个世界在崩解。
不是慢慢来的。是加速的。
Phase 2启动了。倒计时199天。
沈辞是那个梦里的东西。
我是那个做梦的人。
如果梦会醒。
那我就把梦留住。
他合上笔记本。把便利贴从课本里取出来。展开。背面那行小字在台灯下看得更清楚了。
陈医生今天会来教室。
他把便利贴贴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然后关掉台灯。
黑暗里。他闭上眼。
——第94385721次。
——你是梦里的东西。
——那我就是那个不愿意醒的人。
——不管这个世界是不是假的。
——不管倒计时会不会归零。
——不管影子会不会拉长。
——我都不会醒。
——除非你先醒。
——然后我们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