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下》莫屿迟

28、倒计时 十

　　十一月底。教室后墙贴出了一张红色的纸。白底红字。用马克笔写着：

　　距离高考还有200天。

　　纸是新的。边角用透明胶带粘在墙上。胶带还没有完全粘牢。右下角微微翘起来。风从后门灌进来的时候。那张纸会轻轻晃动。

　　江逾白每次进出后门都能看到它。早上来。中午回。下午走。那个数字就在那里。200。像一只眼睛。盯着每一个人。

　　沈辞的座位在靠窗第二排。背对着那面墙。他不需要转头就能看到那个数字。只要稍微偏一下视线。透过窗户的反射。就能看到。

　　江逾白注意到了。从贴上去的那天起。沈辞看那个数字的次数越来越多。

　　不是盯着看。是那种无意识的扫视。目光从黑板移回来。落在桌面上。然后飘到窗户的反射上。停半秒。再收回来。

　　半秒。每次都是半秒。不多不少。

　　从十一月底到十二月初。那张纸上的数字从200变成了198。197。196。

　　沈辞的眼神越来越沉。

　　不是疲惫。不是焦虑。是那种看着一个倒计时在逼近。而你知道倒计时结束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但你不能说。不能逃。不能停。

　　江逾白没有问。他只是每天在笔记本上多写一行。

　　12月1日。距离高考还有198天。沈辞看了窗户反射七次。

　　12月2日。197天。看了九次。

　　12月3日。196天。看了十一次。

　　他数过。每次都是无意识的。每次都是半秒。每次都是同样的表情。嘴唇微微抿着。眉头不皱。眼睛不眯。就是沉。

　　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没有声音。没有波纹。但你知道它一直在往下掉。

　　十二月五日的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老师不在。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和写字的声音。

　　江逾白写完最后一道化学题。抬头。沈辞不在座位上。

　　他看了一圈。没有。

　　他站起来。走出教室。走廊里没有人。楼梯间没有人。洗手间没有人。

　　他上了四楼。然后五楼。然后天台。

　　天台的门没有锁。虚掩着。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金属摩擦声。

　　沈辞坐在天台边缘的水泥台上。两条腿垂在外面。脚离地面大概有十五米。风从操场的方向吹上来。很大。把他的校服下摆吹得鼓起来。

　　江逾白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三十厘米的距离。

　　天台的风确实很大。十二月的风。没有任何遮挡。直接从操场上卷过来。带着草屑和灰尘。吹在脸上像砂纸。

　　“你坐过来一点。“江逾白说。“别掉下去。“

　　沈辞没有动。但他往江逾白这边偏了一下头。像是确认他在。

　　两个人并排坐着。腿垂在半空。下面是教学楼和办公楼之间的夹道。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几棵野草。冬天了。草是枯的。但根还在。

　　风又吹过来。比刚才更大。

　　江逾白的头发被吹乱了。刘海全部翻到了后面。露出额头。鬓角的头发也翘起来。

　　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

　　沈辞的手。手指还是透明的。但比上次好了一点。至少形状是完整的。

　　那只手伸过来。轻轻拨了一下他的刘海。把翻到后面的头发理回去。然后手指顺着太阳穴往下。碰到了耳廓。

　　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

　　沈辞的手指停在江逾白的耳廓上。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皮肤上。凉的。但比之前有温度。

　　江逾白没有躲。他没有动。他甚至没有呼吸。

　　沈辞的手指在他耳廓上停留了大概两秒。然后收回。

　　风还在吹。头发又乱了。但两个人都没有再动。

　　“江逾白。“沈辞说。

　　“嗯。“

　　“你有没有想过。“沈辞看着远处的天空。灰蓝色的。云层很厚。像一块压得很低的布。“如果这个世界是假的。你会怎么办。“

　　江逾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想。脑子里过了一遍所有他知道的事情。绿色的代码线。蓝色的纹路。0.5秒的音响失真。Data export failed。3.2秒的呼吸。被涂黑的八位数。Target: 江逾白。Observer Mode: ON。Sync Request: Pending。

　　假的。

　　当然可能是假的。

　　但有些东西是真的。

　　“那我就把真的你找出来。“他说。

　　沈辞转过头看他。

　　“不管这个世界是真是假。“江逾白说。“你都是真的。我能感觉到。你的手是凉的。你的呼吸在我耳边。你弹琴的时候眉头是松的。你笑的时候左边嘴角比右边高。这些都是真的。“

　　“如果——“

　　“没有如果。“江逾白打断他。“你把真的你藏在哪里。我就去哪里找。你把真的你锁在哪个记忆里。我就去那个记忆里。你把真的你放在哪一轮轮回里。我就去那一轮。“

　　沈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是光。是更深的东西。像是一扇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里面有什么东西想要出来。但又被压回去了。

　　“你做不到。“沈辞说。声音很轻。像风。像随时会被吹散。

　　“我做得到。“

　　“你不知道那是什么。“

　　“我不需要知道。“江逾白说。“我只需要知道你是谁。“

　　沈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透明的手指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

　　“Sync Request。“他说。“Pending。“

　　江逾白的心跳快了一拍。

　　“什么？“

　　“同步请求。“沈辞说。“一直挂着。没有处理。没有拒绝。没有通过。“

　　“为什么？“

　　“因为系统不确定。“沈辞说。“不确定你够不够格。不确定你会不会崩溃。不确定你会不会——“

　　他没有说完。

　　风又吹过来。很大。把两个人的校服都吹得鼓起来。

　　沈辞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盖的边缘在阳光下泛着白。

　　那天晚上。江逾白回到宿舍。打开笔记本。

　　翻到新的一页。

　　12月5日。天台。距离高考还有195天。

　　他问我如果这个世界是假的怎么办。我说我把真的他找出来。

　　他的手指碰了我的耳廓。两秒。

　　他提到了Sync Request。Pending。系统不确定我够不够格。

　　我在想。什么算够格。

　　是够强吗。够聪明吗。够勇敢吗。

　　还是——

　　够爱。

　　他放下笔。

　　然后从抽屉里拿出那本手账。深灰色封面的。翻到最后一页。

　　第94385721次。这次一定要让你活着过完十八岁。

　　他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他合上手账。关掉台灯。

　　黑暗里。他闭上眼。

　　——Sync Request。

　　——Pending。

　　——我够格。

　　——我一定够格。

　　——因为我不会放弃你。

　　——永远不会。

　　同一时刻。医务室。

　　陈医生坐在办公桌前。白大褂搭在椅背上。他只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袖口磨起了球。

　　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打在桌面上。周围一片暗。

　　那台老式显示器又开着。灰色的塑料外壳。七寸屏幕。CRT的。微微凸起。

　　绿色的字符在黑色的背景上滚动。

　　一行一行。像瀑布。

　　陈医生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键盘是那种老式的机械键盘。每一个键按下去都有很响的“咔嗒“声。在安静的医务室里回荡。

　　他输入了一行代码。

　　绿色的字符出现在屏幕上。

　　Phase 2: Initiated

　　第二阶段：已启动。

　　屏幕闪了一下。然后那行字变成了白色。加粗。在屏幕正中间。

　　下面跟着一行小字。

　　Clearance Protocol: Active in 199 days.

　　清除程序：199天后激活。

　　陈医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烟。没有点。只是夹在手指间。转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窗外。医务室的窗户对着教学楼后面。天台的方向。

　　天台上没有人了。风还在吹。窗帘在风里晃。

　　他转回来。继续看着屏幕。

　　绿色的字符还在滚动。大部分看不懂。但有一行反复出现。比其他行都大。比其他行都亮。

　　Target: 江逾白。Status: Active。

　　Observer Mode: ON。

　　Sync Request: Pending。

　　他盯着Sync Request那一行。

　　Pending。

　　已经Pending太久了。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

　　然后他把烟放下。关掉显示器。屏幕上的绿色字符消失了。整个房间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的路灯还亮着。照在窗帘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暖黄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