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清洁者 第 ...
-
第二节课刚开始五分钟。数学老师正在黑板上写一道数列题。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尖锐的声音。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和写字的声音。
门被推开了。
陈医生穿着白大褂走进来。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仪器。方形的。大概巴掌大。连着一根细细的线。线尾是一个圆形的探头。像老式验光仪。又像某种测距设备。
全班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没有人觉得奇怪。视力筛查。学校每年都做。十一月刚做过一次。十二月又来。频率高了一点。但没有人质疑。
数学老师停下来。看了陈医生一眼。没有说话。转身继续写题。
陈医生走到沈辞桌前。
他把仪器举起来。探头对准沈辞的左眼。距离大概五厘米。
“看里面。“陈医生说。
沈辞抬起头。看向探头。
仪器发出一声极轻的“滴“。不是蜂鸣。不是警报。是一种更低沉的声音。像水滴落在金属上。像硬盘读取数据的声音。
沈辞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很小。很快。普通人不会注意到。但江逾白注意到了。他坐在沈辞斜后方。余光一直锁着那边。
瞳孔收缩。然后恢复正常。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陈医生收回仪器。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屏幕是黑白的。上面有一串数字在滚动。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江逾白看到最下面一行是红色的。
然后陈医生转身。走到门口。推门出去。
数学老师继续讲题。粉笔在黑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
沈辞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像是困了。像是想睡。
但他的手在桌下。
江逾白看到了。那只透明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张开。在发抖。
不是大幅度的颤抖。是很细的那种。像琴弦被拨了一下之后残余的震动。很小。很密。每一根手指都在抖。从指尖传到指节。传到手腕。
抖了大概三十秒。然后慢慢停了。
沈辞没有抬头。脸还埋在臂弯里。
江逾白低下头。继续看数学题。但他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第二节课下课。铃声一响。沈辞就站起来。走出教室。
江逾白等了十秒。然后也站起来。跟出去。
走廊里没有人。大家都往小卖部或者操场跑。他走到楼梯间。听到三楼和四楼之间的平台上有人说话。
声音很低。带着颤。
“这次不要碰他。“
停顿。
“对。只清除我。“
停顿。
“好。我配合。“
是沈辞的声音。
江逾白站在楼梯拐角处。没有立刻上去。他听着那个声音。带着颤。带着一种很轻的。几乎听不出来的。哭腔。
不是哭。是那种快要撑不住了的声音。像一根弦绷到了极限。再紧一点就会断。
“你不用管他。他不会发现。他不需要知道。“
停顿。
“……嗯。“
“好。“
然后声音停了。
江逾白走上平台。脚步很重。故意的。让对方知道有人来了。
沈辞背对着他。站在栏杆旁边。手机贴在耳边。听到脚步声。他迅速把手机收起来。转过身。
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嘴角上扬。眼睛弯一点点。左边的酒窝若隐若现。
“上厕所?“他问。
“嗯。“江逾白说。“你呢?“
“一样。“
两个人并排走进厕所。最里面的隔间。门关着。有人在里面。
江逾白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水很凉。他把手伸到水下。冲了一下。
沈辞站在他旁边。也在洗手。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个指缝都搓到了。
江逾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湿巾。从超市买的那种。独立包装。撕开。递过去。
“你手在抖。“他说。
沈辞接过湿巾。擦了一下手。然后擦了一下脸。
“风大。“他说。
“嗯。“江逾白没有拆穿。他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吧。要上课了。“
“嗯。“
两个人走出厕所。走廊里开始有人往回走了。上课预备铃响了。
沈辞走在前面。江逾白跟在后面。隔着大概两米的距离。
他看着沈辞的后脑勺。看着他的头发被风吹起来。看着他的校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点耳后的蓝色纹路。
——这次不要碰他。
——只清除我。
——好。我配合。
——你在跟谁说话。
——你在跟系统说话。
——你在求它。
——求它只清除你。不要碰我。
——你在保护我。
——用你的崩解。用你的疼。用你的九千多万次轮回。
——你在保护我。
——而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保护你。
——但我会的。
——我会学会的。
午休。食堂。
人很多。吵。打饭窗口排着长队。有人在喊加饭。有人在笑。有人在讨论昨晚的球赛。
江逾白和沈辞端着餐盘找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江逾白面前是一份青椒肉丝。沈辞面前是一份番茄炒蛋。两个人都没有动筷子。
食堂的电视挂在角落里。声音开得很大。正在播本地午间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平稳。没有起伏。像机器读出来的。
打饭阿姨站在窗口后面。戴着白色的帽子。正在给一个男生盛汤。
然后她静止了。
不是停下动作。是静止。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手停在半空中。汤勺里的汤悬在碗上方。一滴汤水挂在勺边。没有落下来。
五秒。
整整五秒。
周围的同学没有任何反应。继续说笑。继续吃饭。继续聊天。没有人注意到窗口后面那个静止的人。没有人觉得异常。
江逾白看着那个阿姨。看着那滴悬在空中的汤水。看着它五秒后终于落下来。看着阿姨的手重新开始动。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沈辞突然放下筷子。
“江逾白。“他说。
“嗯。“
“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我是Bug?“
“记得。“
“Bug的意思是。“沈辞看着窗外。雨在玻璃上划出一道一道的痕迹。模糊了外面的操场。“我本来不应该在这里。但我想留下来。“
江逾白放下筷子。
他隔着桌子伸出手。握住沈辞的手。
沈辞的手很凉。透明的。指尖微微泛着白。江逾白的手覆上去。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手指扣住他的指缝。
周围的声音突然全部消失了。
不是0.3秒。是两秒。
两秒。
食堂的嘈杂声。电视的新闻声。碗筷碰撞声。椅子拖动声。脚步声。说话声。
全部消失。
像有人按下了整个世界的静音键。
然后恢复。
声音像潮水一样涌回来。电视里播音员还在念稿。有人在笑。有人在喊。碗筷碰撞的声音重新响起。
但两个人都没有松开手。
沈辞看着江逾白。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不是光。是更深的东西。像是一扇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里面有什么东西想要出来。
“你感觉到了吗?“沈辞问。
“嗯。“江逾白说。“我握你的手。世界就安静了。“
沈辞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表情。像是难过。像是感激。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他反手握住了江逾白的手。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握着手。周围的一切都在继续。没有人注意到。没有人觉得异常。
食堂的电视里。播音员换了一条新闻。
“本市今日无异常天气。晴。气温十二到十八摄氏度。“
窗外。雨还在下。
玻璃上的水痕一道一道。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江逾白没有看窗外。他看着沈辞的眼睛。
“你在下雨。“他说。
“什么?“
“窗外在下雨。“江逾白说。“但新闻说没有异常天气。晴。十二到十八度。“
沈辞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他问。
“意味着这个世界在撒谎。“江逾白说。“意味着数据在出错。意味着——“
他顿了顿。
“意味着你的时间不多了。“
沈辞没有否认。
他只是握着江逾白的手。更紧了一点。
“江逾白。“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在了。“
“你会在的。“
“如果——“
“没有如果。“江逾白说。“你说过你是Bug。Bug的意思是本来不应该在这里。但你在这里。那就够了。你在这里。你就在这里。不管世界怎么说。不管数据怎么写。不管系统怎么清。“
他停了一下。
“你在这里。你就是真的。“
沈辞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透明的手指和正常的手指叠在一起。像冰和火。像水和土。像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靠在了一起。
“好。“他说。
声音很轻。像雨。像风。像窗外的雨声。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