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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river flows in you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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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风比十一月更硬。早上骑车来上学的人里,有一半戴上了围巾。操场边上的香樟树叶子没什么变化,还是深绿色。但阳光照在上面的角度变了。低了。斜了。一天比一天短。
十二月二十日。班主任在班会上宣布元旦晚会的事情。
十二月三十一日下午两点。学校礼堂。每个班至少出一个节目。有才艺的可以额外报名。
沈辞在报名表上填了名字。钢琴独奏。曲目:《River Flows in You》。
江逾白坐在他斜后方。看到沈辞把名字写上去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继续写。很稳。
“你什么时候开始练的?“放学路上江逾白问他。
“上个月。“沈辞说。“重新捡起来的。“
“重新?“
“初中的时候弹过。“沈辞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后来停了。“
后来停了。江逾白没有追问为什么停。但他知道大概的原因。初三。升学。压力。时间不够。所有弹琴的人到了那个阶段都会停。
但手账第五页写着。最常听的歌:《River Flows in You》。他没有停听。只是停了弹。
十二月二十日到三十一日之间,有十一天。
这十一天里,江逾白每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沈辞的座位有时候是空的。有时候已经有人坐着了。如果已经坐着,他就在低头看书。或者看着窗外。或者闭着眼。像是把所有的精力攒着。
江逾白没有看到他练琴。学校里没有钢琴。礼堂的钢琴锁着。他不知道沈辞在哪里练。什么时候练。每天练多久。
他也没有问。
有些事不需要问。就像那条小路他没有追问一样。就像手账的事他没有追问一样。就像“练了九千多万次“这句话他没有追问一样。
十二月三十一日。下午一点五十分。
江逾白提前十分钟到了礼堂。他坐在第六排中间。这个位置是故意选的。正对舞台。视线不会被任何人挡住。林屿坐在他左边。正拿着手机拍舞台上的幕布。“这幕布好旧啊。你看那个角都破了。“
“嗯。“江逾白说。
礼堂里大概坐了两百多人。不到一半。其他班的同学有的没来。有的在外面走廊里站着聊天。天气冷。礼堂里开了空调。暖风从头顶的通风口吹下来。带着一点灰尘的味道。
舞台上的幕布是暗红色的。布料有点发硬。边角的地方起了毛边。幕布前面摆着一架钢琴。黑色的。三角钢琴。琴盖打开着。琴键是象牙白的。有一些使用痕迹。有几个键的边缘微微发黄。琴身侧面有一道很浅的划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两点整。主持人走上台。简短的开场白。然后第一个节目开始。
合唱。独舞。相声。魔术。诗朗诵。
江逾白看完了前六个节目。他记得大概的内容。合唱唱的是校歌。独舞是民族舞。相声是两个男生讲食堂的菜。魔术是变扑克牌。诗朗诵是舒婷的《致橡树》。
第六个节目结束。报幕员走上台。
“下面请欣赏钢琴独奏,《River Flows in You》。表演者:高二(3)班沈辞。“
掌声。
沈辞从右侧走上台。
他穿着校服。白衬衫塞在深蓝色的裤子里面。领口扣到第二颗。没有打领带。没有穿演出服。没有化妆。就穿着平时的校服。
但灯光打在他身上的时候,江逾白注意到他的皮肤比平时更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是那种薄的白。像一层纸。如果用力按一下,可能会透过去看到后面的东西。
他走到钢琴前。坐下。调整了一下琴凳的高度。然后抬起手。手指悬在琴键上方。
江逾白看到他的手指。
透明。比期中考试那周又深了一层。指甲盖的边缘已经完全变成了半透明的白色。像冰。像玻璃。像快要消失的东西。
但他悬在琴键上方的手很稳。没有抖。
第一个音符落下。
江逾白闭上了眼。
他听过这首歌。在耳机里。在手机里。在深夜的被窝里。在跑步的时候。在写作业的时候。在睡不着的时候。
但现场的钢琴声是不一样的。声音从琴弦开始震动。经过音板放大。经过空气传播。经过礼堂的空间反射。最后到达他的耳朵。每一个音符都有体积。有重量。有温度。
沈辞弹的是最干净的版本。没有多余的装饰音。没有花哨的踏板变化。就是原谱。一个音不多。一个音不少。
江逾白睁开眼。
他看着台上的沈辞。
灯光从上方打下来。沈辞的侧脸在光里。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上。嘴唇微微抿着。眉头很放松。不像是在表演。不像是在弹给别人听。
像是在弹给一个人听。
江逾白的心跳突然变了节奏。
不是快。不是慢。是变了。像一首歌突然换了一个调。你不知道新的是什么调。但你确定它不一样了。
他喜欢沈辞。
这三个字在脑子里出现的时候,没有预兆。没有铺垫。不是也许。不是可能。不是我对他有特殊的感情。就是我喜欢他。清清楚楚。像琴键上落下的手指。不容置疑。
他喜欢这个人拦住他不让走那条路。他喜欢这个人把鸡腿夹给他。他喜欢这个人冲过终点线后倒在他怀里。他喜欢这个人忘记了一切却还记得要保护他。他喜欢这个人每天给他带温度刚好的豆浆和肉包。他喜欢这个人解题的思路跟他一模一样。他喜欢这个人说因为你就是这样想的。
他喜欢这个人说这次一定要让你活着过完十八岁。
江逾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
礼堂的音响在这一刻突然响了一下。
很短。大概0.5秒。像是一段音频文件被截断了又接上。声音变了形。高频部分突然被削掉了一块。然后又恢复了。
江逾白猛地抬头。
沈辞的手指没有停。还在弹。但江逾白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只有一瞬间。然后又松开了。
他脑子里开始分析。音响失真。0.5秒。像是系统在检查这段音乐。在审核。在确认这段旋律是否合规。合规。什么算合规。什么算不合规。一首钢琴曲。有什么不合规的。除非这首歌本身在这个世界里是异常的。因为这首歌是沈辞练了无数次的。因为这首歌跟江逾白有关。因为这首歌是连接两个人的锚点。系统在审核锚点。
他没有继续想。音乐还在继续。他重新看向台上。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沈辞的手悬在琴键上方。停了两秒。然后收回。
掌声。很响。持续了很久。有人喊了好。有人在吹口哨。林屿在旁边鼓掌鼓得特别用力。手都拍红了。
沈辞站起来。鞠了一躬。然后走下台。
后台在礼堂右侧的走廊尽头。化妆间。门半开着。
江逾白走过去的时候,走廊里没有人。晚会还在继续。下一个节目已经开始。远处传来歌声。
化妆间里有一面大镜子。灯泡围了一圈。有些灯泡不亮了。镜子里映着沈辞的脸。他正坐在镜子前面。面前放着一杯水。刚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
“弹得真好。“江逾白靠在门框上说。
沈辞转过头。看到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谢谢。“
“这首曲子。“江逾白走进去。站在他旁边。“你练了多久?“
沈辞看着他。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这首曲子,我练了九千多万次。“
江逾白笑了。
“夸张。“他说。“九千多万次。你从出生就开始练?“
沈辞也笑了。不是那种很浅的笑。是嘴角上扬的弧度比平时大。眼睛微微眯起来。眼角有一点很淡的纹路。
“嗯。“沈辞说。“从出生就开始练。“
江逾白没有追问。他以为那是夸张的修辞。就像有人说我等了你一百万年一样。不是真的。但意思是真的。
他坐在沈辞旁边。两个人并排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沈辞脸上有很淡的妆。不知道是谁给他化的。眼窝处扫了一点阴影。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更深。嘴唇上涂了一层很薄的润唇膏。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你嘴唇不白了。“江逾白说。
“嗯。今天状态好一点。“
“那就好。“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走廊里有人在喊收拾一下道具。脚步声来来往往。笑声。说话声。远处的礼堂里,下一个节目已经开始。
“走吧。“沈辞站起来。“回去了。“
从礼堂到宿舍楼要走大概八分钟。
天已经黑了。十二月三十一日的晚上。空气里有冬天的味道。干燥。清冷。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紫色的。在夜空中炸开。然后消失。
路灯亮着。暖黄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影子先是叠在一起的。因为两个人走得很近。中间的距离大概只有二十厘米。然后影子分开。又叠在一起。又分开。
江逾白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
沈辞的手也在外面。手指微微蜷着。透明。在路灯下看得更清楚了。像冰。但比上个月好了一点。至少还能看到指甲的形状。
江逾白看着那只手。
然后他伸出自己的手。手指轻轻碰到了沈辞的手指。
沈辞的脚步停了一下。
江逾白没有停。他继续往前走。但他的手没有收回来。他的手指沿着沈辞的手指滑下去。然后握住。
掌心贴着掌心。
沈辞愣了一秒。
然后他反手握紧了。
不是轻轻的。不是试探性的。是用了力气的。手指扣进江逾白的指缝里。握得很紧。像怕松开就再也握不住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手牵着手。影子在路灯下叠在一起。很长。很长。
没有人看到。十二月三十一日的晚上。从礼堂到宿舍楼的路上。只有路灯看到了。
“明天就是一月一号了。“江逾白说。
“嗯。“
“还有不到半年。十八岁。“
“嗯。“
“我会活过去的。“
沈辞的手在他手心里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但江逾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回握。一下。很轻。像是一个回答。
回到宿舍。江逾白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
翻到新的一页。
12月31日。元旦晚会。沈辞弹了《River Flows in You》。
我在台下。第一次清楚地知道。我喜欢他。
他说他练了九千多万次。我以为是夸张。但也许不是。
音响在0.5秒时失真。系统在审核。审核什么。审核这首歌。审核这首歌背后的东西。审核我们之间的连接。
回宿舍的路上。我牵了他的手。他反手握紧了。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牵他。
也是他第一次反手握我。
新年快乐。沈辞。
他合上笔记本。
窗外的烟花又响了。红色的。绿色的。金色的。在夜空中炸开。
他把笔记本放进抽屉里。然后躺下来。闭上眼。
手心里还留着沈辞的温度。
凉的。但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