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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被涂黑的数字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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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三号。元旦假期结束后的第一天。
江逾白早上六点二十分到教室。天还是黑的。路灯在窗外亮着。走廊里的声控灯被他的脚步声唤醒。亮了几秒。然后又暗下去。
沈辞的座位是空的。
这不是第一次。但今天不一样。元旦晚会之后,沈辞的状态比之前好了一些。至少脸色没有那么白。至少嘴唇上有了一点血色。至少他反手握了他的手。用了力气。
江逾白把书包放下。从抽屉里拿出课本。翻到语文课的预习篇目。
然后他注意到了。
沈辞的课桌抽屉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条缝。大概两指宽。
他本来不应该看的。他从来不翻别人的东西。但那条缝里露出了一点颜色。深灰色的。像布。像封面。
他犹豫了两秒。
然后他拉开了那个抽屉。
最上面是一本笔记本。深灰色封面的。A5大小。纸页微微发黄。边缘有一些磨损。像是被翻了很多次。
手账。
江逾白的心跳快了一拍。但他没有拿起来。他只是看了一眼。确认了那是手账。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手账旁边。
一本更厚的本子。黑色封面。没有名字。没有标签。没有装饰。就是最普通的横线本。
他伸手拿了起来。
翻开第一页。
字迹很熟悉。一笔一划。工整得像打印出来的。每一行都写得很满。没有涂改。没有错别字。像是写的时候已经想好了每一个字。
第一行:
1月3日。多云。气温零下二度到六度。
他继续往下看。
今天是他第一次主动牵我的手。从礼堂到宿舍楼。八分钟。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他手心是热的。我的手是凉的。他握得很紧。我没有松开。
我应该告诉他真相。关于九千多万次。关于系统。关于B级评级。关于耳后的纹路。关于那条小路上的轮胎印。
但我没有。
不是不想。是不能。
有些信息一旦说出口。系统会检测到。会加速回收。会——
字迹到这里突然断了。下面被涂黑了一大片。黑色的墨水覆盖了整行字。看不出下面写了什么。
他翻到下一页。
下一页的日期是1月2日。元旦假期的最后一天。
今天他给我发了消息。问我在不在。我说在。他说新年快乐。我说新年快乐。然后他发了一个表情包。一个猫举着横幅的。横幅上写着加油。
我看了那个表情包很久。然后我保存了。
系统没有拦截这条消息。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它太普通了。普通到系统认为它不包含任何异常数据。
但对我来说。它不是普通的。
他翻到下一页。日期是12月31日。元旦晚会当天。
今天弹了那首曲子。他在台下。我看到了。他闭着眼。然后他睁开眼。他在看我。
音响在第二段重复的时候失真了0.5秒。我知道为什么。系统在审核。审核这首曲子是否触发了异常阈值。它没有。因为那首曲子本身不是锚点。弹琴的人才是。
我在台上。手指是透明的。但我弹完了。一个音没有错。
他翻到下一页。日期是12月30日。
今天他问我练了多久。我说九千多万次。他笑了。他说夸张。他以为是修辞。
不是修辞。
每一轮轮回。我都会弹这首曲子。至少一次。有时候在琴房。有时候在梦里。有时候只是在脑子里弹。手指悬在空中。一个音一个音地按下去。
九千四百三十八万五千七百二十一次。我弹了九千四百三十八万五千七百二十一次。
他翻回1月3日的那一页。继续往下看。被涂黑的那一大段之后。字迹重新出现。
今天晚自习。我要试着把一些东西写下来。趁系统还没有开始回收这一段的记忆。
如果这次还失败。
后面的字被涂黑了。一大片。密密麻麻的黑色墨水。覆盖了至少三四行。什么都看不到。
他盯着那片涂黑的区域看了很久。黑色的墨水已经干了。边缘有一些渗透的痕迹。说明写的时候用的力度很大。墨水渗过了纸背。
然后他看到了。
在“如果这次还失败“和“还失败“之间。不。准确地说。是在“这次“和“还失败“之间。有一长串被涂黑的数字。
他数了一下。
八个。
八位数。
他还没有来得及确认具体是什么数字。一只手从他身后伸过来。猛地抽走了那本日记。
沈辞站在他旁边。脸色比早上更白。嘴唇上没有血色。手指攥着日记本的封面。指关节发白。
两个人隔着一张课桌。对视。
沈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光。是别的东西。像是一层薄薄的冰下面有什么在动。
“对不起。“江逾白说。
沈辞没有说话。他把日记本抱在胸前。像抱着一件很重要的东西。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把日记本塞进抽屉最深处。用力推上。
抽屉关上了。发出一声闷响。
整个上午。沈辞没有跟他说一句话。
不是故意的冷落。是回避。沈辞的回避方式很特别。不是转头不看你。不是走开。是就在你面前。但整个人像被罩在一个透明的壳里。你能看到他。但碰不到他。
江逾白试了一次。课间的时候他走到沈辞桌前。说了一句“沈辞“。沈辞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
不是无视。是那种“我知道你在。但我现在不能跟你说话“的眼神。
江逾白退回自己的座位。
他理解。他理解那种感觉。有些东西被看到了。被不该看到的人看到了。不是因为那个人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你自己没有藏好。
他想起前世。他死之前。也有一个抽屉。里面有一本笔记本。记满了他对沈辞的怀疑。他藏得很好。但没有藏到死。他妈妈在他走后翻到了。然后哭了三天。
他理解。
下午第一节是数学课。老师讲期末模拟卷的最后一道大题。立体几何。建系法。
沈辞在走神。
江逾白注意到了。因为沈辞的笔没有动。平时的沈辞。不管听不听。笔都会跟着老师的节奏在纸上写。就算只是抄题目。也会写。但今天。笔停着。手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黑板的方向。但焦点不在黑板上。
他在看别的地方。或者说。他在看。但什么都没有看进去。
江逾白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沈辞的手背。
很轻。像羽毛。一触即离。
沈辞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他的目光从黑板方向收回来。聚焦在江逾白的手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
他转过头。看向江逾白。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很浅的笑。不是嘴角微微弯一下的笑。不是礼貌的笑。不是应付的笑。
是那种真正的笑。眼睛弯起来。嘴角上扬。露出一点牙齿。脸颊上有一个很浅的酒窝。只在左边。很小。像被人用手指按了一下。
十六岁。真正的十六岁少年。
江逾白愣住了。
他见过沈辞笑。很多次。但从来没有这样过。之前的笑都像是在完成一个动作。像是在说“我应该笑一下“。但这一次不是。这一次是自然的。从里面出来的。像冰面裂开了一条缝。光从里面透出来。
沈辞看了他一秒。然后转回头。拿起笔。在卷子上写了起来。
江逾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发烫。
——你笑了。
——真正的笑了。
——不是因为我在台下听你弹琴。不是因为我牵了你的手。不是因为我抱了你。
——是因为我碰了你的手背。一下。很轻。
——你就笑了。
——像个真正的十六岁少年。
放学后。江逾白收拾书包的时候。沈辞已经走了。走得很快。像是急着离开。
他走到沈辞的课桌前。抽屉关着。严严实实的。
他蹲下来。从抽屉缝里往里看。什么也看不到。太暗了。
他站起来。把书包背上。走出教室。
走廊里。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橙红色的光铺在地面上。把走廊分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
他走到楼梯口。停下来。
——如果这次还失败。
——还失败。
——那之前。有“这次“。
——“这次“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上次“。有“上上次“。有“上上上次“。
——九千多万次。每一次都是一次尝试。每一次都是一次“这次“。
——“还失败“。
——还。
——说明之前都失败了。
——九千四百三十八万五千七百二十一次。每一次都失败了。
——那串被涂黑的数字。
——八个数字。
——如果是日期。八位数。年月日。比如20240103。
——如果是次数。八位数。九千四百三十八万。
——如果是代码。八位数。Target ID。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说“至少他活过了高考“。
——至少他活过了高考。
——这意味着。在之前的轮回里。他没有活过高考。
——他死在高考之前。或者高考期间。或者高考之后。但一定跟高考有关。
——这一次。他至少要让我活过高考。
——十八岁。
——高考在六月。十八岁生日大概在六月前后。
——时间不多了。
——半年。
——一百八十天。
——也许更少。
他走出教学楼。外面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
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手插进口袋里。
口袋里。那张写着“加油“的纸条还在。皱了。但字迹还在。
他攥紧了纸条。
——至少活过高考。
——我答应你。
——不只是高考。
——十八岁。
——然后十九岁。二十岁。
——然后很多很多年。
——你记不住的。我来记。
——你丢了的。我来捡。
——你失败的。我来补。
——这一次。
——我们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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