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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晚自习的绿色 下周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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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周五就是秋游。
这一周过得比江逾白想象中快。周一升旗仪式上校长念了一长串获奖名单,周二物理课做了个电路实验炸了保险丝,周三数学小测他考了全班第三,周四英语听写错了两个单词被罚抄三遍。日子一天天往前滚,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有些东西在变。
沈辞的手指。江逾白每次看到都会多看一眼。透明度在加深。不是每天都能看出来,是隔几天对比一下,会发现又深了一层。像冰层在看不见的地方一寸一寸地厚起来。
他没问。沈辞也没提。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班主任说可以自由安排,写作业、复习、看书都行。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写字声、偶尔有人咳嗽一下。
江逾白坐在靠窗的位置。沈辞坐在他斜前方两排。这个位置他能看到沈辞的后脑勺和一小截侧脸。沈辞的坐姿很端正,背挺得很直,笔握在右手,写字的频率很均匀。一秒一个字。不快不慢。
江逾白低头做数学作业。是一道立体几何题。他画了图,标了已知条件,然后卡住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沈辞。
就这一眼。
沈辞的右手正在写字。笔尖在纸上移动。但江逾白的视线没有落在笔上。他落在了沈辞的手腕上。
校服袖口往上缩了一点。露出了手腕内侧的皮肤。
皮肤下面。有东西在流动。
绿色的。像血管,但不是血管的形状。是一条一条的细线,弯弯曲曲的,像藤蔓,又像某种文字。在皮肤下面缓慢地、一格一格地移动。像老式显示器的扫描线。从手腕内侧往上走,经过小臂,消失在袖口里。
江逾白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不是那种“吓一跳“的快。是那种“我终于看到了“的快。像等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出现了。他把手按在胸口,心跳咚咚咚地撞着肋骨,快得要命。
他没有出声。没有站起来。没有指着沈辞喊“你皮肤下面有东西“。他只是盯着看。
那些绿色的线流动了大约三秒。然后消失了。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白。比正常人的白更白一点。但没有任何异常。
江逾白低下头。他的手在发抖。他把手压在数学练习册下面,压了大概十秒。心跳慢慢降下来了。
——我看到了。
——不是幻觉。
——绿色的。像代码。
——他皮肤下面有代码在流动。
——这就是“Status: Anomaly“的真相吗?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的身体——正在被这个世界“识别“为异常。然后——
——然后系统在做标记。
——那些绿色的线——是标记。
他深呼吸了一次。然后继续低头做题。像什么都没发生。
下课铃响了。
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椅子拖动的声音、收拾书包的声音、有人喊“走不走吃饭“的声音。江逾白没有动。
他等了一会儿。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沈辞也站起来了,把笔收进笔袋里,拉上书包拉链。
江逾白拿起数学练习册,走过去。
“这道题。“他把练习册摊在沈辞桌上,手指点在那道立体几何题上。“我没太看懂辅助线怎么画的。你能帮我看一下吗?“
沈辞看了他一眼。眼神很淡。但江逾白注意到他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好。“沈辞重新拉开椅子,坐下了。
江逾白站在他旁边。距离很近。比平时近。近到他能看到沈辞耳后的碎发下面那道蓝色的纹路。比上次生日那天深了一点。蓝色更深了。像血管,但线条太规整了,像印刷出来的电路图。
他低下头,假装看题。实际上他在用余光看沈辞的侧脸。
皮肤。正常的皮肤。没有绿色代码线。没有蓝色纹路从正面露出来。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他看见了。
沈辞翻到练习册的空白页,拿起笔,开始画图。
“这道题有三种解法。“他说。
“三种?“
“第一种是最基础的。“沈辞一边画一边说。“过A点作垂线到平面BCD,连接垂足和D点,用三垂线定理。你刚才卡住的地方应该是没找到这个垂足。“
江逾白看着他画的图。线条很细,很准。一个立体几何图形被他画得跟印刷的一样。
“第二种是用向量法。“沈辞翻了一页。“建立空间直角坐标系,设A为原点,AB、AC、AD分别为x、y、z轴。然后——“
他写了几行公式。江逾白看了三秒。没看懂。
“第三种是用体积法。“沈辞又翻了一页。“三棱锥A-BCD的体积可以用两种方式表示,一个是底面积乘高除以三,另一个是用向量混合积。两个式子联立,就能解出你要的那个角。“
江逾白盯着第三页的公式看了五秒。还是没看懂。
“我第一种听懂了。“他说。“后面两种——“
“没关系。“沈辞放下笔。转过头看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概只有二十厘米。江逾白能闻到他身上那种晒过太阳的棉布的味道。
“我慢慢教你。“沈辞说。
语气温柔得不像话。
不是那种刻意的温柔。不是“我来帮你“的温柔。是一种——“我愿意花一整晚教你“的温柔。像一个人坐在你旁边,手里拿着笔,耐心地等你跟上。不管等多久。
江逾白愣了一下。
“好。“他说。
沈辞重新拿起笔,从第二种解法开始,一步一步地讲。每一步都写得很慢。公式的每一个字母都标清楚了含义。画图的每一条线都标了角度。
江逾白这次听懂了第二种。第三种还是有点绕。但他没说。
他不想让沈辞停下来。
他想多听一会儿这个声音。这个语气温柔的声音。这个在九千四百多万次轮回里一定讲过无数次同样内容、但每一次都愿意从头再讲的声音。
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林屿从后门探进头来。
“江逾白你走不走?我饿死了——“
“你先去。“江逾白头都没回。“我还有道题没弄懂。“
“行吧。“林屿嘟囔着走了。
沈辞讲完了第三种解法。放下笔。
“懂了吗?“
“嗯。“江逾白说。其实第三种还是只懂了大概。但他不想再问了。“谢谢。“
“不用。“
江逾白收起练习册。他站在原地没动。
“沈辞。“他说。
“嗯?“
“你皮肤下面——“
他停住了。
他差点就说出来了。他差点就问了。但最后他咽了回去。
“没什么。“他说。“明天秋游。你带伞了吗?“
“带了。“
“好。“
江逾白转身走了。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沈辞还坐在那里。低着头。手放在桌面上。手指的透明度在日光灯下看得更清楚了。像一层薄薄的冰。
他没有回头。他推开门,走进了走廊。
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天快黑了。远处的操场上传来跑步的声音。有人在喊口号。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带着十月的凉意。
江逾白把手插进口袋里。心跳还是比平时快一点。但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他知道了。
他知道沈辞在崩解。他知道那些绿色的代码线是系统在做标记。他知道“Status: Anomaly“意味着什么。
但他不会说。不会问。不会逼沈辞解释。
就像沈辞不解释为什么知道他的生日。不解释为什么知道他十四岁摔过楼梯。不解释为什么不让走左边那条路。
他们之间正在形成一种东西。不是信任。比信任更深。是一种不需要解释的默契。你知道我看见了。我知道你不想说。那就够了。
回到家。江逾白换了衣服,洗了澡。
他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刷牙。水龙头开着,水流声哗哗的。他刷完牙,吐掉泡沫,低头漱口。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脸。十七岁。眼睛里有光。嘴唇是淡粉色的。脸颊上有因为刚洗完澡泛出来的一点红。
正常的脸。
他盯着自己的眼睛看了两秒。
瞳孔里。闪过一行绿色的字。
很小。很淡。像是从很深的什么地方透上来的。
Observer_Mode: ON
观测者模式:开启。
四个字。加一个冒号。加一个状态。
然后消失了。
镜子里的脸还是那张脸。没有任何变化。
江逾白盯着镜子看了很久。
他没有尖叫。没有揉眼睛。没有再去确认。
他关了水龙头。拿起毛巾擦了擦嘴。然后关灯,走出洗手间。
走廊里的灯是暖黄色的。他站在黑暗和光亮的交界处,站了大概五秒。
——Observer Mode。
——观测者模式。
——开启。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不再只是“被轮回的人“。
——意味着我变成了“看“的人。
——意味着我能看到沈辞皮肤下面的代码线。能看到雨滴水花一模一样。能看到成绩榜上的Status: Anomaly。
——是因为我看得太多了?
——还是因为我——本来就不是普通的“被轮回者“?
——Observer。
——观察者。
——我在观察这个世界。
——而这个世界——也在观察我。
他走进卧室。关上门。没有开灯。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窄窄的白线。
他坐在床边。手账还在枕头旁边。深灰色的封面在月光下泛着很淡的光。
第94385721次。这次一定要让你活着过完十八岁。
他躺下来。闭上眼。
明天秋游。七点半出发。他定了六点的闹钟。
——Observer Mode: ON。
——好。
——那我就好好看看。
——那条路。那条不安全的小路。
——我倒要看看——
——到底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