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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秋游 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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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点整,闹钟响了。
江逾白按掉。窗外还是灰蓝色的,天没完全亮。他坐起来,摸到床头柜上的校服。深蓝色的秋季款,左胸口绣着校徽。他穿好衣服,叠好被子,下楼。
妈妈在厨房里煮面。灶台上的水壶刚响过,蒸汽从壶嘴冒出来,在厨房的玻璃窗上蒙了一层白雾。
“今天秋游?“妈妈把面端上桌。
“嗯。“
“多穿点。山上冷。“妈妈从柜子里翻出一件灰色的薄毛衣塞给他。“塞书包里。冷了就穿上。“
“好。“
他吃完面,背上书包出门。六点四十。天边开始泛白了。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比上周浓了一些。他走到路口等公交车,手指插在校服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包纸巾、一颗薄荷糖、还有昨晚睡前放进去的那本手账。他犹豫了一下,又把手账掏出来放回书包夹层里。今天爬山,怕弄丢。
公交车上人不多。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建筑一栋一栋往后退。七点十分到校。校门口已经停了两辆大巴。红色的。车身上印着旅行社的名字,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白色。
林屿在操场边上冲他挥手。头发又翘了一撮。今天翘得比平时高,像是特意抓出来的造型。
“江逾白!这边!“林屿背着个巨大的登山包,比平时上学用的书包大了一倍。“我带了三瓶水、两根火腿肠、一袋薯片、两个面包、一袋橘子、还有——“
“够了。“江逾白走过去。“你又不是去野营。“
“万一天黑回不来呢。“林屿理直气壮。
班主任点完名,宣布分组。第七组:江逾白、沈辞、林屿。自由活动,下午三点前回到大巴集合。
大巴出发的时候是七点三十五分。江逾白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沈辞坐在他旁边。中间没有过道。这一排只有两个座位。沈辞靠窗,江逾白靠过道。
林屿坐在前面一排,靠窗,戴着耳机看下载好的电影。
引擎声嗡嗡的。江逾白侧头看窗外。路两边的银杏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几片叶子打着转飘下来。阳光从树缝里漏进来,在车厢地板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
“引擎声。“沈辞忽然说。
“什么?“
“这辆大巴的引擎声。“沈辞看着窗外。“比上次平稳。“
江逾白没说话。他转回头,看着前方座椅的靠背。
——比上次平稳。
——上次。
——他说的“上次“是哪次?
——九千四百多万次里,有哪一次的大巴出过事?
他没有问。
两个小时的车程。到栖霞山森林公园的时候快十点了。阳光已经很亮了。山门口的石碑上刻着“栖霞山“三个红色的大字,漆面有些剥落。
班主任点完名,宣布自由活动。三点集合。
三个人沿着景区主路往山上走。林屿走在最前面,拿着手机导航。石阶路修得还算平整,宽度够两个人并排走。路边有指示牌,每隔一百米一个。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到了一个三岔口。
左边是一条碎石铺的小路。树荫很密,几乎看不到阳光。路面窄,大概只有六十厘米宽。两边的灌木长得很高,枝条横在路中间,有的还带着刺。碎石之间的缝隙里长着青苔,有些地方是湿的。
右边是景区主路的延伸。石阶更宽,栏杆齐全,每隔五十米就有一块指示牌。路面上干干净净,偶尔有落叶,但很快会被保洁阿姨扫走。
林屿看了一眼导航。“小路近。走左边能省十五分钟。“
他刚要迈步,沈辞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不是拉。是拦。手指扣在林屿的小臂上,力道不大,但很坚决。沈辞的手指冰凉,隔着林屿的校服袖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
“那条路不安全。“沈辞说。
林屿愣了一下。“啊?“
“左边那条。“沈辞松开手。目光落在小路上。他的表情很淡,但嘴唇比平时抿得紧了一点。下唇微微发白。“不安全。走右边。“
林屿看看沈辞,又看看江逾白。“你俩谁啊?怎么跟导游似的——“
“走右边。“江逾白说。
他没有问“为什么不安全“。没有追问“你怎么知道“。他只是看了沈辞一眼。沈辞的嘴唇抿着,睫毛在阳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那就够了。
“行吧行吧。“林屿嘟囔着拐上右边的石阶路。“走右边走右边。反正导航说两条路都能到山顶。“
三个人沿着右边的石阶往上走。石阶每一级大概十五厘米高,走起来不算累。路边的枫树开始红了,叶子从边缘往里泛红,像被火烧过一样。
走到半山腰的观景台,江逾白停下来喝水。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被放弃的小路。
树荫太密了,从观景台的角度只能看到入口处。碎石路面被落叶盖着,看不出什么。但就在他转回头的一瞬间——
“咔。“
一声树枝断裂的声音。从那条小路上传过来。
很清晰。像是有人踩断了一根手腕粗的枯枝。声音不大,但在山里传得很远。回音在树丛间弹了两下才消失。
江逾白猛地回头。
小路入口处空空荡荡。落叶铺了一层,没有被踩过的痕迹。两边的灌木枝条完好无损,没有折断的。风把几片叶子吹起来,又落回去。
“怎么了?“林屿在前头问。
“……没什么。“江逾白说。“鞋带松了。“
他蹲下来,假装系鞋带。实际上他在看地面。
观景台是水泥地面,延伸到小路入口的地方变成了泥土地。泥土被落叶盖着,看不出什么。但他拨开几片枯叶——
泥土上有一道很新的压痕。
不是鞋印。比鞋印宽。比鞋印深。两边有凸起的边缘纹路。纹路很深,呈锯齿状。他盯着那道纹路看了三秒。
他见过这个纹路。
前世。那场车祸。卡车从侧面撞过来的时候,他在地上翻了两圈。最后停下来时,脸贴着地面。眼前就是一道轮胎印。锯齿状的。很深。嵌在柏油路面里。
一模一样的纹路。
他猛地站起来。心跳快得要命。手指攥紧了鞋带。
“江逾白你蹲那儿干嘛呢?“林屿在前面喊。“走了走了,快到山顶了。“
“来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条小路。然后转身,快步走上石阶。
沈辞站在前面两级的台阶上。没有回头。但江逾白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像是知道他看到了什么。像是知道那条路上发生过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说。
江逾白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排往上走。中间隔了大概一拳的距离。
——你不解释。我就不问。
——但那条路。
——那条路上到底发生过什么。
中午在山顶的休息区吃午饭。
休息区是一块水泥平台,旁边有几张石桌石凳。视野很好,能看到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的,在阳光下泛着金色。
三个人找了一张石桌。林屿把包里的东西全倒出来。三明治、火腿肠、薯片、两瓶可乐、一袋橘子、还有一包辣条。他把三明治掰成两半,递给江逾白一半。
“你那个呢?“林屿问。
“等会儿吃。“
江逾白从包里拿出自己的便当盒。早上奶奶做的。梅干菜扣肉饭团,两个。还有一个独立包装的巧克力蛋糕。
沈辞坐在旁边,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饭盒。里面是白米饭、青菜、煎蛋。还有一个鸡腿。红烧的。酱汁收得很浓,颜色深红发亮。鸡腿皮皱皱的,裹着一层厚厚的酱汁,边缘微微焦了。
江逾白盯着那个鸡腿看了两秒。
沈辞用筷子夹起鸡腿,递到江逾白饭盒里。
“我不爱吃肉。“他说。
江逾白接过鸡腿。酱汁蹭到了筷子尖上。他低头咬了一口。
好吃。酱汁甜咸刚好。肉质不柴。皮炖得软烂,一抿就化。
但他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
手账。第19章里他翻过的那本手账。里面有一行字。
“饮食偏好:红烧肉要带皮,炖得软烂。“
那是写他自己的。不是写沈辞的。他记得很清楚。那一行是在第二页,关于他自己的饮食偏好。
但沈辞爱吃红烧肉这件事——
他闭上眼。手账里好像还有一页。不是第二页。是更后面。他当时翻得太快,没仔细看。好像是第十页还是第十一页。有一行很小的字。
“他爱吃红烧肉。尤其是带皮的五花肉。“
那行字写的是“他“。不是“我“。是江逾白。
——所以沈辞知道我爱吃红烧肉。
——他把鸡腿夹给我。不是因为他不爱吃肉。
——是因为他知道我爱吃。
——就像他知道我的生日。知道我十四岁摔过楼梯。知道我下午三点会想吃巧克力。
——他不是不爱吃。
——他是不需要吃。
——他是——
——他根本不是“人“在这个意义上。他不需要进食。他吃的那口红烧肉是做给我看的。是“陪我吃饭“这个行为的一部分。
——而现在他把鸡腿给我。因为他记得我爱吃。
江逾白没有拆穿他。他低头又咬了一口鸡腿。嚼得很慢。
“好吃吗?“沈辞问。
“嗯。“江逾白说。“下次你多做点。你手艺不错。“
沈辞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自己饭盒里的青菜和煎蛋。
江逾白注意到沈辞的筷子几乎没有碰到米饭。他只是在嚼青菜的时候腮帮子微微动一下。像是在完成一个“吃饭“的动作。不是真的在进食。
风从山顶吹过来。十月的风已经带点刺了。江逾白把手伸进书包里,摸到了那件灰色的薄毛衣。他拿出来穿上。然后他从包里拿出另一件——深蓝色的,比他的小一号。
“给你。“他把深蓝色的毛衣递给沈辞。
“我不用——“
“穿上。“江逾白说。“你嘴唇都白了。“
沈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嘴唇。确实比平时更白。他接过毛衣,套在校服外面。深蓝色配深灰色,颜色很接近。两个人坐在一起,像是穿了同色系的衣服。
林屿在对面啃着火腿肠,看了一眼他们俩。“你俩今天穿得挺配啊。“
“闭嘴吃你的。“江逾白说。
林屿嘿嘿笑了两声,继续啃火腿肠。
下午两点五十,三个人回到大巴集合点。
上车的时候江逾白又看了一眼那条小路的方向。树荫还是那么浓,什么也看不见。但那道轮胎印——
他低头看自己的鞋底。干净的。他刚才在观景台那边蹭过鞋底,把可能沾到的泥土蹭掉了。
大巴发动了。引擎声嗡嗡的。确实很平稳。
江逾白靠在椅背上。沈辞坐在旁边,闭着眼睛。这一次不是“在听引擎声“。是真的睡着了。头微微往江逾白这边偏了一点。呼吸很轻,很均匀。嘴唇上还沾了一粒很小的芝麻——大概是中午鸡腿酱汁里的。
江逾白没有提醒他。他假装没看到。
窗外的银杏叶在夕阳下变成了金色。大巴驶过盘山路,树影一明一暗地扫过沈辞的脸。
这一次江逾白没有看窗外。
他看着沈辞。
——你拦住了我。
——那条路上有东西。有轮胎印。有卡车的痕迹。
——你见过。在某一次轮回里。
——你拦住了我。不让我走那条路。
——就像前世——
——你拦住了那场车祸。
——用你的方式。
——用九千四百多万次里每一次都试过的方式。
他闭上眼。
——Observer Mode: ON。
——我看到了。
——我看到了轮胎印。
——我看到了你不让我走那条路时嘴唇发白的样子。
——我看到了你皮肤下面的代码线。
——我看到了成绩榜上的Status: Anomaly。
——我看到了所有你不想让我看到的东西。
——但我不会说。
——我会跟着你走。
——不管哪条路。
——你走哪条,我走哪条。
大巴继续往前开。天色暗下来了。远处的山峦变成了一道一道的剪影。
江逾白睁开眼。沈辞还在睡。头又往他这边偏了一点点。两个人肩膀之间的距离从十厘米变成了五厘米。
他没有挪开。
晚上回到家。江逾白换了衣服,洗了澡。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几秒。然后他写下:
“秋游。沈辞拦住林屿,不让他走左边那条小路。说不安全。我没问为什么。跟着走了右边。“
“那是我第一次。不问原因就信他。“
“后来听到树枝断裂的声音。回头看,什么都没有。但地上有轮胎印。卡车的。锯齿状的。跟前世那辆——一样的纹路。“
“他把红烧鸡腿夹给我。说自己不爱吃肉。手账里写的是我爱吃红烧肉。“
“他在骗我。但他愿意为我骗我。这就够了。“
“Observer Mode: ON。我看到了。我全看到了。“
“下次。下次我要自己去那条路看看。“
他合上笔记本。
窗外的夜风里带着桂花香。十月中旬了。银杏叶开始落了。
他趴在窗台上,看着远处路灯下飘落的叶子。
——那条路。
——那条不安全的小路。
——下次。
——我一个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