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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手账 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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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逾白的生日是十月十七日。
他从来不怎么过。初中三年都是林屿记得,早上塞给他一根棒棒糖就算过了。高中之后连棒棒糖都省了,林屿说你都十七了吃糖太幼稚,改成了塞一包辣条。
但今年不一样。
十月十六日放学的时候,沈辞在教室后门等他。走廊里的灯还没亮,窗外的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瓷砖地面上。
“明天。“沈辞说。
“明天什么?“
“你生日。“
江逾白愣了一下。他转头看林屿。林屿正趴在桌上睡觉,口水都快流到物理课本上了,右手还攥着半包没吃完的薯片。所以不是林屿说的。
“你怎么知道?“
“你说过。“
江逾白想了想。他确实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跟沈辞提过生日。但他也没觉得多奇怪。可能是某次在走廊里随口说的,自己忘了。他这个人记性时好时坏,上周三食堂的青椒肉丝咸了,他能记三天。但自己的生日被谁知道了,他转头就忘。
“明天放学后。“沈辞说,“天台。“
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不紧不慢,拐过转角就消失了。
十月十七日,周五。
一整天江逾白都有点坐不住。不是因为生日。是因为沈辞说“天台“那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太确定了。不是问句,不是提议,是通知。像他已经计划了很久,就等这一天。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班会。班主任在讲台上念下周秋游的通知。高二年级去栖霞山森林公园,下周五出发。江逾白脑子里过了一遍时间线,第七组,他、沈辞、林屿。班主任还在说注意事项,他没太听进去。
下课铃一响,他抓起书包就往外走。林屿在后面喊“等等我“,他头都没回。
天台的风比楼下大很多。十月下旬的风已经带点凉意,吹得人校服下摆哗哗响,领口灌进去一小股冷气。沈辞靠在栏杆上,面前放着一个东西。一个深蓝色的小盒子,巴掌大,用白色丝带扎着。丝带系了个很简单的结,不像女生系的蝴蝶结,是那种一拉就开的单环。
“给你的。“沈辞说。
江逾白走过去,拿起盒子。丝带一拉就散了。盒子里是一本手账。
不是那种精装的、花里胡哨的手账。是那种最普通的横线本,硬壳封面,深灰色,没有图案,没有烫金,什么都没有。翻开第一页,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没有多余的笔画。像打印机打出来的。但纸面上有很淡的压痕,像是写的时候下笔很重,力道透过纸背。
“江逾白。生日:10月17日。血型:B。身高:173cm。初三体检记录:165cm。体重:58kg。“
他翻到第二页。
“饮食偏好:青椒肉丝偏淡。红烧肉要带皮,炖得软烂。紫菜汤不能太烫,入口温度约55度最佳。不吃香菜。早上不爱吃甜的,但下午三点左右饿了会想吃巧克力,黑巧比牛奶巧优先。“
江逾白盯着那行“下午三点左右饿了会想吃巧克力“看了两秒。他确实每天下午第三节课下课会饿。确实会想吃巧克力。上周四他还跟林屿说过“好想吃块巧克力“,林屿说“你什么时候爱吃巧克力了“,他说“就今天突然想“。
第三页。
“作息:晚上十一点半前睡。早上六点二十起。午睡十五分钟刚好,超过二十分钟会头疼。失眠时会数羊,数到三百多只就开始胡思乱想。“
第四页。
“恐惧项:高处,但能忍,不会主动避开。打雷,十四岁暑假被雷劈中过附近的树,距离约十五米,吓到过。密闭空间,七岁被关过储藏室十分钟,之后怕黑。“
江逾白看到“七岁被关过储藏室十分钟“的时候,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这件事他连林屿都没告诉过。他爸妈也不知道。那天是爸妈吵架,把他关在储藏室里让他们安静一会儿。十分钟。他蹲在黑暗里,闻着旧报纸和樟脑丸的味道,数到六百秒才被放出来。
第五页。
“音乐偏好:喜欢听钢琴曲。最常听的歌:《River Flows in You》。不喜欢摇滚。说唱太吵了听不清在唱什么。洗澡时会哼歌,但哼不完整一首。“
第六页。
“习惯动作:紧张时会摸后颈,右手。思考时会转笔,逆时针。生气时会先沉默三秒,然后才说话。笑的时候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
第七页。
“十四岁,初二。在学校楼梯上摔过一次。右边膝盖磕破了,缝了两针。之后下雨天右膝盖会酸。初三体育中考前一周下雨,酸了三天,跑了满分。“
江逾白抬头看沈辞。
沈辞靠在栏杆上,侧脸对着他。风把他的刘海吹起来一点,露出额头。阳光落在他脸上,皮肤还是那种偏白的、近乎透明的质感,但比上个月好了一点。耳后的碎发下面隐约能看到一点蓝色的东西,被头发遮着,看不清。
“你怎么知道我十四岁摔楼梯的事?“
“你说过。“沈辞说。
江逾白盯着他。
“我什么时候说的?“
沈辞转过头看他。眼神有一瞬间的飘忽,像是一句话刚出口就意识到不对,但已经收不回来了。
“……你说过。“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江逾白没有追问。他低头继续翻手账。
第八页。
“他哭的时候我没见过。希望这次能见到。“
第九页。
“他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是九月十二日,周三,下午体育课。他问我手怎么了。我说是旧伤。他看了我三秒。那三秒比九千多次轮回里任何一天都长。“
第十页。
“他今天吃了两块巧克力。一块是林屿给的,一块是自己买的。自己买的那块是黑巧,70%可可含量。他嚼了七下才咽下去。“
江逾白翻到第十一页。第十二页。第十三页。
每一页都是关于他的。从血型到喜欢的歌。从七岁怕黑到十四岁摔楼梯。从他吃巧克力的次数到他笑的时候嘴角歪的角度。从他紧张时摸后颈到他生气前沉默三秒。
手账一共写了二十六页。纸是那种稍微偏黄的书写纸,摸起来有纹理。每一页的字迹都一样工整,没有涂改,没有错别字。像是用尺子量着写的。
江逾白的眼眶红了。
他低头盯着那些字。每一笔每一划都那么用力。纸背面的压痕说明写字的人下笔很重。不是随便记记。是写的时候用了力气。像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纸里。
他翻回第七页。十四岁摔楼梯。右边膝盖缝了两针。下雨天会酸。
去年梅雨季,他右膝盖确实酸了三天。他谁都没告诉。晚上自己用热水袋敷了一下,第二天就好了。这件事他没跟任何人说过。
那沈辞是怎么知道的?
他不想深究了。他不想在这个时刻去想“为什么“。他只想感受。被一个人这样记着。这样看着。这样一笔一划地写下来。
眼眶越来越热。一滴眼泪砸在手账的纸面上,晕开了一个小小的圆点。墨水微微化开,把“两针“的“两“字右边洇了一小块。
沈辞看到了。
他走过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半米变成了不到十厘米。江逾白能闻到他身上那种很淡的味道。不是雨水的味道。是晒过太阳的棉布的味道。混着一点十月的风带来的桂花香。
沈辞伸出手。拇指轻轻擦过江逾白的脸颊,把那滴眼泪抹掉了。
动作很轻。像在擦一片落在脸上的雪花。力道控制得刚好,不会太重蹭疼皮肤,也不会太轻擦不干净。
拇指在他脸颊上停留了两秒。
不是故意的。是忘了收回来。或者是不想收回来。
江逾白没有躲。他仰着头,看着沈辞。沈辞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玻璃珠的光。是活人的光。瞳孔微微收缩,跟着光线变化。眼白上有细小的红血丝。睫毛上沾了一点灰尘,大概是刚才在走廊里落上去的。
“谢谢。“江逾白说。声音有点哑。
“……嗯。“
沈辞收回手。拇指上还沾着一点泪痕,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江逾白低下头,继续翻手账。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很小。比前面的字都小。像是写完所有内容之后,又补上去的。墨水的颜色也比前面淡一点,像是换了一支笔,或者同一支笔快没墨了。
他凑近看。
“第94385721次,这次一定要让你活着过完十八岁。“
江逾白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
九千四百三十八万五千七百二十一。
这个数字比沈辞之前说的“九千多次轮回“大得多。不是九千。是九千四百万。每一个零都像一块石头,砸在他心里。
他脑子里嗡了一下。然后笑了。
嘴角弯起来。眼睛弯起来。连鼻尖都微微皱了一下。那种笑是从胸腔里涌出来的,挡不住的,像气泡水里的气,咕嘟咕嘟往上冒。
“这次一定要让你活着过完十八岁。“
这不是情话是什么。
九千四百多万次轮回。每一次他都没能让我活过十八岁。这一次他要让我活着过完。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浪漫的承诺。
他把那一页折了一个角。角折得很轻,没有压出太深的痕迹。然后他合上手账。
“这个。“他指了指那行小字,“是我听过最好的生日愿望。“
沈辞看着他。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解。像是没明白江逾白为什么笑。然后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江逾白以为那是情话。
他不知道九千四百多万次里每一次他都死了。他不知道“这次一定要让你活着过完十八岁“不是承诺,是记录。不是“我会保护你“的誓言,是“我已经失败过九千四百多万次但我还在试“的执念。
但沈辞没有解释。
他看着江逾白笑,嘴角也跟着微微弯了一下。很浅的笑。比上次暴雨那次深了一点点。嘴角上扬的弧度大概多了两度。
如果你觉得是情话,那就当是情话吧。总比你知道真相要好。总比你知道你死了九千四百多万次要好。
两个人靠在栏杆上,吹着天台的风。
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踢球。欢呼声隐约传来。十月下旬的阳光已经开始偏斜了,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水泥地面上,分不清谁是谁的。
“下周秋游。“沈辞忽然说。
“嗯。“
“第七组。你、我、林屿。“
“我知道。“
“那条路。“沈辞顿了顿。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到时候别走左边那条。“
“好。“
江逾白没有问为什么。他已经学会不问了。你拦过我。九千四百多万次里,你一定拦过我无数次。这一次我不问。我跟着你走。
他把手账抱在胸前。深灰色的硬壳封面贴着他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很稳。
晚上回到家,江逾白换了衣服,洗了澡。
他把手账放在枕头边。没有翻开。只是看着那个深灰色的封面。封面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像是被指甲不小心刮到的。他摸了一下,是凹进去的。
窗外的风里带着桂花香。十月中旬了。他的生日。十七岁。
还有不到一年。十八岁。
第94385721次。这次一定要让你活着过完十八岁。
沈辞。你知不知道这句话比任何“我喜欢你“都重。比任何承诺都沉。九千四百多万次。你一个人扛了九千四百多万次。
现在换我扛一次。我们一起。
他关了灯。
黑暗里,手账的轮廓在月光下隐隐约约。他闭上眼。
生日快乐。江逾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