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下》莫屿迟

18、第一次月考 雨

　　雨下了整整两天。

　　周五早上停的。操场上积了一层水，阳光照在上面亮得晃眼。林屿踩着水坑走进教室，鞋尖全湿了，嘴里还在念叨“我妈说这雨邪门了，气象台都没预报“。江逾白没接话。他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被洗过的天空——蓝得很不真实，像有人把滤镜拉到了最饱和。

　　周一就是第一次月考。

　　三天考试时间。语文、数学、英语、理综。江逾白翻着复习资料，脑子里却一直在转周四那件事——雨滴水花一模一样。他试过在洗手间盯着水龙头的水流看，水流每次都不一样。只有那天暴雨里的溅花——每一朵都精准重复。

　　他没跟沈辞提这件事。不是不想提。是他还没想好怎么提。

　　——先考试。考完再说。

　　三天考完，江逾白觉得——还行。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卡了十分钟，但最终做出来了。理综物理的实验题比平时练的偏了一点，但原理一样。英语阅读理解有一篇生词多，但他猜出了大意。

　　周五下午最后一科结束的铃声响起时，林屿在走廊里大喊了一声“解放了“，被巡考老师瞪了一眼。

　　“你觉得考得怎么样？“江逾白问沈辞。他们站在教学楼门口——这一次没下雨，阳光很好。

　　“正常。“沈辞说。

　　“哪科最有把握？“

　　“都差不多。“

　　沈辞的语气很淡。不是紧张后的疲惫，也不是考完试的放松。是一种——“考完了，就这样“的平静。像他已经考过太多次，多到连“考完“这件事本身都激不起任何波澜。

　　——他确实考过太多次。

　　——九千多次。

　　——每一次月考、期中考、期末考、高考——

　　——他闭着眼睛都能写完。

　　成绩是下周三出来的。

　　年级榜贴在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红纸黑字，从第一名往下排。

　　江逾白挤在人群里，仰头看。

　　第一名：江逾白。总分689。

　　第二名：沈辞。总分685。

　　第三名：陈嘉佑。总分672。

　　江逾白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

　　689。比他前世高考前的任何一次模拟考都高。

　　但更让他注意的是沈辞的分数。

　　685。年级第二。不算低。但沈辞——沈辞有能力考750。他上次月考（那是更早之前的事了）全科满分，江逾白是后来才知道的。现在沈辞只考了685。

　　差了65分。

　　——不是失误。是故意的。

　　他转头找沈辞。沈辞站在人群外围，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一瓶水。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手指的透明度比上周又深了一点——但只有一点点。像冰层又厚了0.1毫米。

　　江逾白走过去。

　　“你故意的。“他说。

　　沈辞拧开水瓶盖，喝了一口水。动作很慢。

　　“什么？“

　　“685分。“江逾白说，“你明明可以考750。你故意少考了65分。“

　　沈辞没有否认。他把水瓶盖拧回去，放进书包侧袋。

　　“第一的位置有人坐了。“他说，“我就不抢了。“

　　江逾白愣住了。

　　这句话——不是玩笑。不是谦虚。是一种很奇怪的、近乎温柔的退让。

　　——我可以不考第一。

　　——因为你在。

　　——因为你值得。

　　——因为你——

　　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热。是像冬天把手伸进刚晒过的被子里——暖的，软的，让人想缩进去不出来的那种暖。

　　“走。“他说，声音比平时哑了一点，“食堂。我请你。“

　　中午的食堂比平时挤。月考成绩刚出来，大家都在讨论排名，声音比平时大了一倍。林屿在靠窗的位置冲他们挥手——他考了年级四十七名，比上次进步了两名，正得意着。

　　江逾白端着餐盘走过去。一份青椒肉丝、一份红烧肉、一碗紫菜汤。他看了一眼沈辞的餐盘——白米饭，青菜，没有肉，没有汤。

　　“你吃这么素？“江逾白问。

　　“嗯。“

　　“坐下。“江逾白拉开椅子，“我这份红烧肉分你一半。“

　　“我不——“

　　“闭嘴。吃。“

　　沈辞坐下了。江逾白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他米饭上。

　　“尝一口。“他说。

　　沈辞看了那块肉两秒。然后拿起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小口。

　　嚼了嚼。

　　“怎么样？“

　　“……还行。“

　　“还行就是好吃。“江逾白又拨了一块过去，“多吃点。“

　　林屿在旁边看着，筷子停在半空：“你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上次月考你俩还没坐一块儿吃饭呢。“

　　“闭嘴吃饭。“江逾白说。

　　林屿哼了一声，低头扒饭。

　　江逾白端起紫菜汤喝了一口。汤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像有人算好了时间。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抬起头，看向打饭窗口。

　　打饭阿姨站在窗口后面，正在给下一个同学打菜。她舀了一勺青椒肉丝，手抬起来——

　　然后停住了。

　　静止了。

　　三秒。

　　手悬在半空，勺子里的菜微微颤动。阿姨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像一台机器突然卡帧了。

　　三秒后，她恢复了动作。菜落进餐盘里。她继续给下一个同学打菜。

　　江逾白低下头。

　　他没有盯着看。他已经学会不盯着看了——盯着看没有用，只会让自己更确定这个世界有问题。但他需要确认一件事。

　　他在桌下，悄悄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疼。

　　很清晰的钝疼。从皮肤传到神经，再传到大脑。

　　——我在。

　　——我还在这里。

　　——我没有消失。

　　——这个世界可以重复。雨滴可以重复。天花板裂缝可以不变。打饭阿姨可以卡帧。

　　——但我是真的。

　　——沈辞——

　　他侧头看了一眼沈辞。沈辞正低头嚼那块红烧肉。腮帮子微微动了一下。

　　——你也是真的。

　　——至少——你在努力变成真的。

　　吃完饭，江逾白一个人去了公告栏。

　　人群已经散了。榜前空荡荡的。

　　他蹲下来。不是掉了东西。是他想看清楚——沈辞名字下面，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成绩榜是打印出来的A3纸，贴在硬纸板上。名字、班级、总分、各科分数——清清楚楚。

　　沈辞。高二（3）班。总分685。

　　他眯了一下眼。名字下面——

　　有一行极小的灰色字。不是打印在纸上的。像是后来叠加在上面的。颜色比正文淡很多，不蹲下来几乎看不见。

　　Status: Anomaly

　　状态：异常。

　　英文字母。没有中文翻译。像是系统日志里的一行报错信息，被不小心渲染到了前端界面上。

　　江逾白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Anomaly。

　　——异常。

　　——这就是沈辞在这个世界里的“标签“。

　　——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所以系统把他标记为异常。

　　——那我呢？

　　他站起来。腿有点麻——蹲太久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行灰色小字。然后转身，往教室走。

　　走廊里阳光很好。远处有人在笑。林屿从教室里探出头来喊他：“江逾白！老周让你去办公室拿卷子！“

　　“知道了！“

　　他快步走向办公室。经过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靠在栏杆上。

　　——Status: Anomaly。

　　——沈辞是异常。

　　——那我——

　　——我是不是也是？

　　——如果不是——为什么我能看到那行字？

　　——如果不是——为什么雨滴水花重复的时候，只有我注意到了？

　　——如果不是——为什么我前世死了之后，会回到这里？

　　他闭上眼。

　　——答案在沈辞那里。

　　——总有一天他会告诉我。

　　——但不是今天。

　　——今天他考了第二。

　　——把第一让给了我。

　　——这就够了。

　　晚上回到家，江逾白打开笔记本。

　　他翻到新的一页，写下“第一次月考“。

　　“我考了年级第一。689分。沈辞考了第二，685分。他故意的。差了65分——不是失误，是退让。“

　　“他说：'第一的位置有人坐了，我就不抢了。'“

　　“我请他吃食堂。他终于肯吃了一口红烧肉。嚼得很慢。“

　　“打饭阿姨的手静止了三秒。我学会了不盯着看。但我在桌下掐了自己大腿——疼的。我还在这里。“

　　“成绩榜上，沈辞名字下面有一行灰色小字：Status: Anomaly。状态：异常。“

　　“系统知道他是异常。那系统知不知道——我也在看着？“

　　他合上笔记本。

　　窗外的夜风里，九月的尾巴已经快过完了。十月的味道正在渗进来——桂花的甜、银杏的涩、远处不知谁家在烧什么，飘来一股淡淡的烟味。

　　他趴在窗台上，看着远处路灯下偶尔走过的身影。

　　——明天。

　　——明天我要问沈辞一件事。

　　——不问水花。不问阿姨。不问代码。

　　——只问一个：你以前——考过第一吗？

　　——如果他说“考过九千多次“——

　　——那我就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

　　——每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