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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雨天     周 ...

  •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窗外天色从第三节课开始就不对。云层压得很低,灰黑色的,像有人把一整桶墨汁泼在了天上。风也变了方向——平时从操场那边吹过来的是暖的,带着塑胶跑道的橡胶味。现在吹过来的是凉的,带着一股泥土翻起来的腥气。

      江逾白坐在靠窗的位置,余光一直往窗外扫。

      “要下雨了。“他对旁边的空座位说——沈辞今天值日,去办公室帮老师搬作业本了,还没回来。

      林屿从前排转过头:“你带伞了吗?“

      “没。“

      “我也没。“林屿叹了口气,“完了,又要淋成落汤鸡。“

      下课铃响的时候,雨还没下。但空气已经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江逾白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快——他有一种说不清的预感,像是有人在脑子里轻轻推了他一下:快走。

      沈辞从教室后门进来,书包已经背好了。他看了江逾白一眼,眼神里有一丝很淡的——不是担忧,是确认。

      “走。“江逾白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刚走到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雨就下来了。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那种从天上直接倒下来的大雨。雨帘像一面墙,从屋檐边垂直砸下来,砸在台阶上溅起半米高的水花。地面上的积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起来,不到一分钟就漫过了第一级台阶的边缘。

      “操。“身后传来林屿的声音。他追上来,站在台阶最上面一级,探头看了看外面,“这雨——这得下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江逾白说。

      他往旁边挪了一步,给林屿腾位置。就在这时,一道闪电劈下来——不是远处的,就是学校上空。白光一闪,紧接着是几乎零延迟的雷声,炸得人耳膜嗡嗡响。

      林屿往后缩了缩:“我先回教室等会儿。“

      他转身跑了。

      台阶上只剩下江逾白和沈辞。

      雨没有变小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风也大了,斜着把雨丝往屋檐底下扫。江逾白往里退了半步,后背贴到墙壁。瓷砖凉凉的。

      “等雨小一点再走?“他问。

      “好。“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教学楼门口。屋檐的宽度大概一米二,两个人并排站刚好,但雨被风吹斜了,外侧那半边地面全湿了。

      江逾白看着外面的雨幕。雨滴砸在地面上,溅起的水花——

      他眯了一下眼。

      水花。每一朵的形状。

      他盯着看了大概十秒。每一滴雨砸在同一个位置——溅起来的水花形状——

      一模一样。

      不是“差不多“。是一模一样。高度、散开的角度、飞溅的方向、落回去的轨迹——全部一模一样。像同一段视频被循环播放,帧与帧之间没有任何差别。

      他想起林屿说的天花板裂缝。想起打菜阿姨忘了儿子名字。想起沈辞手指的透明度。

      ——连雨滴都在重复。

      ——这个世界——

      “江逾白。“

      沈辞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你盯着雨看什么?“

      “没什么。“江逾白说。他没有把看到水花重复的事说出来。不是不信任沈辞——是他还不确定这件事意味着什么。“雨太大了。再等会儿。“

      又等了五分钟。雨没有变小的趋势。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教学楼里的灯亮了,从里面透出来的光把门口的地面照成暖黄色。

      “不等了。“江逾白说,“再等天就黑透了。“

      他从台阶上走下去。刚踩到积水里——

      沈辞从后面跟上来,脱下校服外套,撑在两个人头顶。

      校服外套——深蓝色的,秋季款,不算大。两个人的头都钻在下面,肩膀必须贴在一起,不然有一边会露在外面。

      江逾白能感觉到沈辞的肩膀贴着他的左肩。隔着两层校服布料,体温传过来——沈辞的体温比他低,凉凉的,像一块温过的玉。

      “走。“沈辞说。

      两个人一起冲进雨里。

      校服外套太小了。雨从四面八方打过来——正面、侧面、脚下溅起来的水。沈辞把外套往江逾白那边偏了偏。江逾白感觉到自己的左半边几乎没怎么淋到,但沈辞的右半边肩膀——

      全湿了。

      深蓝色的校服吸了水,颜色变成了近乎黑色。布料贴在沈辞的肩膀上,轮廓清晰得能看出锁骨的线条。

      “你淋到了。“江逾白说。

      “没事。“

      “你右肩膀全湿了。“

      “我不怕冷。“

      沈辞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完整的笑,是那种很浅的、只有嘴角动了动的样子。但这是江逾白第一次看到他笑。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就是——普通的、被雨淋了之后的、有点无奈的笑。

      江逾白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像一块冰被人用手心捂了一下。不是化了。是裂了一条缝。

      他没说话。他把外套往沈辞那边拽了拽——用左手,动作很小,但沈辞感觉到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跑。雨声太大了,什么都听不清。只有脚步声踩在水里的“啪嗒啪嗒“声,和校服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的声音。

      跑到对面教学楼底下的时候,两个人都在喘气。江逾白靠在墙上,甩了甩头发上的水。沈辞站在他旁边,校服外套还搭在两个人中间——虽然已经没必要了。

      “到了。“沈辞说。他把外套从头顶拿下来,搭在手臂上。右半边肩膀还在滴水。

      江逾白从口袋里掏出纸巾——他今天刚好带了一包。他抽出一张,递给沈辞。

      沈辞接过来,没有擦自己。

      他先伸过手,用纸巾擦了擦江逾白额头上挂着的雨水。

      动作很轻。从额头到眉骨,到眼角,到脸颊。像在擦一件易碎的东西。

      江逾白没躲。他站在原地,任由沈辞的手指隔着纸巾碰到他的皮肤。

      ——这个动作——

      ——像做过无数次。

      不是“像“。是真的做过无数次。在九千多次轮回里,在不知道多少个雨天里,沈辞一定这样帮江逾白擦过脸。所以他的手指才会这么稳,这么自然。不需要思考,肌肉记忆比大脑更快。

      擦完之后,沈辞才用剩下的纸巾擦了擦自己的手。然后他把纸巾折好,放进口袋里。

      “你头发也湿了。“江逾白说。

      “嗯。“

      “转过来。“

      沈辞转过身。江逾白从纸包里又抽出一张,帮他擦后脑勺上的雨水。沈辞的头发比他想象中软。不是那种硬邦邦的、用了发胶的刺头。是软的。湿了之后更软,贴在头皮上。

      擦完之后,江逾白把纸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谢谢。“沈辞说。

      “不用。“江逾白顿了顿,“你刚才笑了一下。“

      “……有吗?“

      “有。虽然很浅。“

      沈辞没有否认。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在滴水的鞋尖。

      “我不常笑。“他说。

      “我知道。“

      “九千多次轮回里——“沈辞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盖住,“笑是最没用的东西。它不能改变任何事。不能让你活下来。不能让轮回停止。“

      “但今天你笑了。“

      “……今天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沈辞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着外面的雨。

      雨还在下。但江逾白注意到——水花还是一模一样的。每一朵的形状、角度、轨迹——全部重复。

      他没有说。

      ——总有一天我会弄清楚的。

      ——但不是今天。

      ——今天——

      ——今天你笑了。

      ——这就够了。

      两个人又等了二十分钟。雨终于小了一点,从“倒水“变成了“瓢泼“。

      “走吧。“江逾白说。

      这一次没有外套撑在头顶。两个人直接冲进雨里,跑向校门口。

      到校门口的时候,保安大叔递过来两把伞——学校备用的。江逾白接过来,一把撑开,递给沈辞。

      “不用——“

      “拿着。“江逾白说,“你右肩膀已经够湿了。“

      沈辞接过伞。黑色的,很大,两个人撑一把绰绰有余。

      他们并肩走出校门。雨还在下,但伞把两个人隔在了一个干燥的小空间里。江逾白能闻到沈辞身上——不是雨水的味道。是一种很淡的、像是晒过太阳的棉布的味道。

      ——你身上有味道了。

      ——上次你还是透明的、没有味道的。

      ——现在你有味道了。

      ——像活人。

      他没说出口。

      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沈辞停下来。

      “我往这边。“他指了指左边。

      “我往这边。“江逾白指了指右边。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明天见。“沈辞说。

      “明天见。“

      沈辞转身走了。伞在他头顶撑开,黑色的伞面在灰蒙蒙的雨幕里越来越小。江逾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雨还在下。水花——

      还是一模一样。

      晚上回到家,江逾白换了干衣服,坐在书桌前。

      他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几秒。

      “周四。暴雨。沈辞用校服外套撑在我们头顶。外套太小,两个人必须贴很近。他的右肩膀全湿了。“

      “他说'我不怕冷'。然后笑了。很浅的笑。但确实是笑。“

      “他帮我擦脸上的雨水。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可能真的做过无数次。“

      “雨滴落在地上溅起的水花——每一朵的形状都一模一样。“

      “我在想——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少东西在重复?天花板裂缝。食堂菜的味道。打菜阿姨的记忆。雨滴的轨迹。“

      “如果连雨滴都在重复——那我呢?“

      “我是不是也在重复?“

      “还是说——这一次,终于不一样了?“

      他放下笔。

      窗外的雨还在下。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被雨水模糊的路灯。光晕在雨帘后面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橘色。

      ——水花一模一样。

      ——但沈辞笑了。

      ——这是以前重复过的,还是——

      ——第一次?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明天他要去问沈辞。不是问“为什么水花一模一样“。是问“你以前——有没有在下雨天笑过?“

      如果答案是“没有“——

      那今天这个笑,就是新的。

      就是真的。

      就是——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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