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下》莫屿迟

16、林屿的直觉 周

　　周三中午，食堂。

　　江逾白端着餐盘找座位的时候，林屿在靠窗的角落冲他挥手。

　　“这儿！“

　　林屿是他初中三年同班、高中又分到同班的唯一一个人。个子不高，比江逾白矮了半个头，头发总是翘起来一撮，怎么压都压不下去。此刻那撮头发又翘着，上面还沾了一粒米饭——不知道是吃饭蹭上去的还是早上起床压的。

　　江逾白走过去坐下。餐盘里是一份青椒肉丝、一份炒白菜、一碗紫菜汤。他看了一眼林屿的餐盘——红烧排骨、番茄炒蛋、一份炒青菜。然后他看了一眼自己的。

　　“你那份排骨给我一块。“江逾白说。

　　“不给。“林屿筷子护住排骨，“今天一共就三块，我还没吃呢。“

　　“那你那份番茄炒蛋给我一勺。“

　　“也不给。“

　　江逾白低头扒了一口饭。青椒肉丝的味道——咸了。比上周五那顿明显咸了很多。上周五他记得很清楚，青椒肉丝是偏淡的，他当时还跟林屿说“今天食堂师傅手抖放少了盐“。但今天咸得发苦，像把一整勺盐都倒进去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林屿。

　　林屿正夹起一块排骨往嘴里送。咬了一口。嚼了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排骨味道怎么样？“江逾白问。

　　“还行啊。正常味道。“

　　“咸吗？“

　　“不咸啊。“林屿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了？舌头出问题了？“

　　江逾白低头又吃了一口青椒肉丝。还是咸的。很明确的咸。不是他味觉的问题。

　　“没什么。“他说。

　　林屿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放下筷子。

　　“你最近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你自己不知道？“林屿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你跟那个转校生——沈辞。你们俩最近——“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词。

　　“——形影不离。“

　　江逾白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哪有。“

　　“哪没有？“林屿掰着手指头数，“周一体育课，他陪你走完800米。周二早读，他给你接水。昨天数学课，老周让你上去画图，你回来他给你递纸巾——你根本没出汗好吗。今天早上你在走廊跟他说了什么，他耳朵红透了。“

　　“……你观察得也太细了吧。“

　　“我是你朋友。“林屿说，语气忽然正经了，“朋友就是干这个的——观察你什么时候不对劲。“

　　他重新拿起筷子，但没再夹菜。他看着江逾白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有没有觉得——有些人的眼睛是空的？“

　　江逾白的筷子停在半空。

　　“什么意思？“

　　“就……“林屿皱着眉，像是在努力描述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有些人你看他眼睛的时候，里面什么都没有。不是发呆。不是走神。是——空的。像玻璃珠子。亮，但是没东西。“

　　江逾白想到了陈医生。想到了楼梯间里沈辞的眼睛——那一刻也是空的。

　　“你看到谁了？“他问。

　　“多了。“林屿说，“食堂打菜的阿姨。上周五她还跟我吐槽她儿子高考失利，今天我问她儿子考得怎么样，她说'我儿子在上幼儿园'。她儿子明明已经上大学了。“

　　“会不会是她忘了？“

　　“她连自己儿子叫什么都忘了。“林屿摇头，“我问她'你儿子叫什么'，她说'叫……'然后停了三秒，说'叫宝宝'。她儿子叫陈浩。都十八了。“

　　江逾白没说话。他低头喝了一口紫菜汤。汤的温度不对——不是烫的，也不是温的。是那种“刚从保温桶里倒出来应该烫但现在刚好入口“的温度。太精准了。像有人算好了时间，确保他喝的时候不会烫到舌头。

　　“还有，“林屿又凑近了一点，“你有没有发现，今天食堂的菜——“

　　“——突然变样了？“

　　“对。“林屿瞪大眼睛，“你也发现了？“

　　“青椒肉丝咸了很多。“江逾白说，“但你没觉得。“

　　“我没觉得啊。我觉得味道跟平时一样。“

　　两人对视了一秒。

　　“江逾白。“林屿的声音忽然很轻，“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江逾白看着他。

　　林屿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玻璃珠的光。是活人的光。瞳孔会收缩，会跟着光线变化。眼白上有细小的红血丝——熬夜打游戏熬的。睫毛上还沾了一粒米饭。

　　他是真的。

　　至少——他看起来是真的。

　　“我可能知道一点。“江逾白说。

　　“什么？“

　　“这个世界——“江逾白顿了顿，“有些地方不太对。“

　　“我早就觉得了。“林屿靠回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有人说了他一直在想但不敢说的话，“我一直以为是我想多了。但你这么说——“

　　他忽然压低声音，凑到江逾白耳边：

　　“你有没有试过盯着天花板看很久？“

　　“什么？“

　　“就是——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久了你会发现，裂缝的形状每天都是一样的。不是'差不多'。是一模一样。连分叉的角度、长度、走向——全部一模一样。“

　　江逾白想起了周日晚上。他盯着自己卧室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了很久。形状确实和他在沈辞家看到的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他问。

　　“一模一样。“林屿点头，“我用手机拍了照，每天对比。连灰尘落的位置都没变。“

　　江逾白放下筷子。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林屿不是NPC。至少不是那种“只会重复固定台词“的低级NPC。他能注意到天花板裂缝不变、能注意到打菜阿姨忘了儿子名字、能注意到有些人的眼睛是空的。

　　他比江逾白更早发现了这个世界的问题。

　　“林屿。“江逾白叫他的名字。

　　“嗯？“

　　“你——有没有想过，你看到这些，会不会是因为你本身——“

　　“本身什么？“

　　“没什么。“

　　江逾白把话咽回去了。他不能告诉林屿“你可能是觉醒者“。因为如果他告诉林屿，而林屿不是——那林屿会以为他疯了。而如果林屿是——那他可能已经知道了。

　　“你跟我说说沈辞吧。“林屿忽然说。

　　“说什么？“

　　“什么都行。“林屿托着下巴，“我从开学第一天就觉得他不对劲。他从来不吃东西——你见过他吃饭吗？“

　　江逾白想了想。体育课那次，沈辞在小卖部买了两瓶水，自己拧开喝了一口。但确实——他从来没在食堂吃过饭。

　　“没见过。“江逾白说。

　　“他也不喝水。至少不当着人面喝。“林屿说，“而且他的眼睛——“

　　“空的？“

　　“不是。“林屿摇头，“跟那些人不一样。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太多了。像装了九千多辈子的事。“

　　江逾白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筷子碰在餐盘边缘，发出一声轻响。

　　“九千多辈子。“林屿重复了一遍，“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想到这个数字。就是——感觉。他看起来不像十七岁。像活了很久很久的人。“

　　江逾白低下头，扒完了最后几口饭。

　　“林屿。“他说。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身边的一切都是假的——“

　　“那我就帮你一起拆了它。“林屿打断他，语气轻松得像在说“明天帮你带早饭“，“反正我早就看这破世界不顺眼了。天花板裂缝永远不变？食堂阿姨突然失忆？有些人眼睛是空的？谁设计的这破地方，我第一个去砸场子。“

　　江逾白看着他。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吃饭。“他说。

　　“排骨真不给你。“

　　“知道。“

　　下午体育课之前，江逾白在厕所隔间里待了五分钟。

　　不是因为胃疼。是因为他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林屿说的每一句话都在他脑子里打转。“有些人的眼睛是空的。““天花板裂缝一模一样。““他看起来不像十七岁。像活了很久很久的人。“

　　林屿比他想象中知道得多。也比他想象中——可靠。

　　他走出隔间，在水池前洗手。水龙头的水流打在手上，凉的。他盯着水面上的倒影——自己的脸。正常的脸。眼睛里有光。嘴唇是淡粉色的。脸颊上有因为中午食堂太热泛出来的一点红。

　　他是真的。

　　至少——他看起来是真的。

　　他甩干手，走出厕所。走廊里阳光正盛，照得瓷砖地面发白。远处有人在喊“集合集合“，体育课的哨声隐约传来。

　　他往操场走。走到一半，他停住了。

　　沈辞站在走廊尽头，靠在栏杆上。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镶了一层金边。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江逾白走过去。

　　“手给我看看。“他说。

　　沈辞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右手。

　　指尖的皮肤——比周一更透明了。不是那种“能看到血管“的透明，是那种“能看到下面瓷砖的纹路“的透明。像一层薄薄的玻璃覆在骨头上。

　　“又严重了。“江逾白说。

　　“没事。“沈辞收回手，塞进口袋。

　　“你今天中午为什么没来食堂？“

　　“不饿。“

　　“你从来不吃东西。“

　　“我说了不饿。“

　　沈辞转过身，往操场方向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江逾白。“

　　“嗯？“

　　“别跟林屿说太多。“

　　“为什么？“

　　“因为他——“沈辞的声音很轻，“他可能是NPC。“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江逾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可能是NPC。

　　——但林屿能注意到天花板裂缝不变。能注意到打菜阿姨忘了儿子名字。能注意到有些人的眼睛是空的。

　　——NPC会注意到这些吗？

　　——还是说——他在帮我排除变量？

　　他快步追上去。

　　“沈辞。“

　　“嗯？“

　　“如果他是NPC——那他说的那些话，是谁让他说的？“

　　沈辞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回答。

　　但江逾白看到——他的肩膀微微沉了一下。

　　像卸下了一块石头。

　　像在说：你比我聪明。你比我更早想到了。

　　晚上回到家，江逾白在笔记本上翻到新的一页，写下“周三“。

　　“林屿说：有些人的眼睛是空的。天花板裂缝每天一模一样。打菜阿姨忘了儿子叫什么。“

　　“他说沈辞的眼睛里有东西。太多了。像装了九千多辈子的事。“

　　“他说如果世界是假的，就帮我一起拆了它。“

　　“沈辞说林屿可能是NPC。“

　　“但NPC会让我帮他一起拆世界吗？“

　　“我要再观察。“

　　他合上笔记本。

　　窗外，九月的夜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远处的路灯亮了。他盯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忽然想起林屿说的那句话——

　　“他看起来不像十七岁。像活了很久很久的人。“

　　——林屿不知道他说的有多对。

　　——但他会知道的。

　　——总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