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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陈医生的电话 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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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上午第三节课下课,江逾白从厕所回来的路上,在教学楼拐角的楼梯间听到了那个声音。
很低。很稳。像在念一份不需要感情的报告。
“数据波动频率超出阈值。核心变量接触次数已达七次。你体内的监测协议已经触发了三次警报。“
陈医生。
江逾白停住脚步,贴在拐角后面的墙壁上。楼梯间贴着白色瓷砖,回音被放大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第九千四百三十八次了,沈辞。“陈医生的声音冷得像手术刀,“你以为换一种方式就能绕过系统?“
江逾白的呼吸停了一瞬。
第九千四百三十八次。和沈辞笔记本上写的一样。
“你体内的监测协议——“陈医生顿了顿。然后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校医的温和口吻,不是医生的职业冷静。是一种江逾白从未听过的、没有任何人类情感的声音。像一台机器在朗读代码。
“——已经触发了第三次警报。Cleaner-01建议你立即停止一切与核心变量的非必要接触。否则系统将启动强制清除程序。“
“否则什么?“
沈辞的声音从楼梯下方传上来。江逾白探头看了一眼——沈辞站在二楼拐角处,仰着头。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侧脸上。他的眼睛在光下有一种奇怪的质感——像玻璃珠,亮,但没有焦距。
“你的记忆扇区已经删除过一次了。“陈医生说。那个机器般的声音又变回了校医的温和口吻,但内容没变,“再删一次,你连'他是谁'都会忘记。“
“我知道。“沈辞的声音很平。
“你知道你还——“
“我说我知道。“
沈辞打断他,然后转身上楼。脚步声很稳,一步一个台阶。他从江逾白身边走过,连看都没看一眼。
不是故意不看。是不能看。
江逾白等沈辞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慢慢走出来。
陈医生还站在三楼平台上,对着黑掉的手机屏幕低声说:“核心变量稳定性下降。接触者数据异常。建议启动——“
他忽然停住,转头看向楼梯下方。
江逾白站在那里,仰着头。
两人的目光在楼梯间的光线里相遇。陈医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着,嘴角带着职业性的笑。但江逾白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在手机边缘轻轻敲了两下。两下间隔完全相等。像秒表的嘀嗒。
“江同学?“陈医生的声音恢复了校医的温和,“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来医务室量个血压?“
“不用了。“
“真的没事?你刚才好像在厕所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没事。“
江逾白转身往教室走。走到走廊尽头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陈医生还站在那里,白大褂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他正对着黑掉的手机屏幕,用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一下——不是解锁,不是操作,像在确认什么数据。然后他抬起头,正好和江逾白的目光撞上。
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标准。嘴角上扬的弧度、眼睛眯起的程度——全部在一个完美的区间里。像一张被修过的照片。
回到教室,沈辞已经坐在座位上了。
英语课本摊开着,这次没拿反。笔握在手里,但笔尖没有落在纸上。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剧烈的颤抖,是一种很细、很密的抖动,像手机开了震动模式放在桌面上。
江逾白走过去,在旁边坐下。
“沈辞。“
沈辞没有转头。视线落在课本上,但眼睛是散的。
“你都听到了。“沈辞说。不是问句。
“嗯。“
“听到了多少?“
“全部。“
沈辞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笔。塑料笔杆“咔“一声响,笔夹弹开了。他松开手,笔掉在桌上,滚了两圈停在课本边缘。
“你不该听到。“沈辞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为什么不该?“
“因为听到这些,你就不安全了。“
“我不安全?“江逾白看着他,“是你在被清除吧。陈医生说你的记忆被删过。说系统要启动强制清除程序。“
“那些不重要。“
“什么不重要?你的记忆不重要?“
“江逾白。“沈辞打断他。声音里有一种近乎哀求的疲惫,“求你了。别问了。“
沈辞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碎。不是眼泪——眼眶是干的。但瞳孔在微微震颤,像一面被石子打碎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扩散。
“我只是不想你一个人扛。“江逾白说。
“你帮不了。“沈辞低下头,把笔捡起来,重新握在手里。手指还在抖,但他强迫自己握紧,“这不是你能帮的事。“
他翻开英语课本,开始读课文。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起伏:
“Unit 3. Reading. The Internet has changed the way we communicate...“
江逾白坐在旁边,看着他发抖的手指和散掉的眼神,什么都没说。
但他心里已经做出了一个决定。
中午午休,江逾白趴在桌上假装睡觉。
沈辞没有动。没有翻书,没有写字。他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直到午休快结束,江逾白才听到沈辞站起来,脚步声很轻地走出教室。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沈辞的桌面。
英语课本下面压着一张纸——露出一角。他伸手抽出来。
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铅笔字,很潦草,铅笔芯断了好几次,纸上戳出了几个洞:
“离他远一点。至少这一次,让他活到高考。“
江逾白把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他把纸重新压回课本下面。然后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周一(下)“。
笔尖停了停。
“陈医生打电话。说数据波动、核心变量、强制清除。说沈辞的记忆被删过。系统72小时内重新评估。“
“沈辞留纸条:离他远一点。至少这一次,让他活到高考。“
“他要我活到高考。然后呢?他要去做什么他没说。但他在怕。怕系统。怕清除。怕连我是谁都忘了。“
“我要做点什么。“
他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加了一行:
“但我还不知道我能做什么。“
午休结束的铃声正好响了。
沈辞从后门走进来。脸色比午休前好了一点——不是真的好,是强行压住了。他走回座位,坐下,翻开课本。没有看江逾白。但江逾白注意到——他的手不抖了。不是不抖了。是攥得太紧了,所以看不出来。
下午数学课,老周讲立体几何。
江逾白盯着黑板上的辅助线,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七次。
他和沈辞的接触——开学典礼、医务室擦血、值日看代码、图书馆看建模、周日各自验证、体育课暖宝宝、过马路承诺。七次。
系统在第几次开始报警的?每一次接触,沈辞的身体都在加速崩解——蓝血、像素化、指尖透明、代码闪烁。系统在用他的身体当计数器。
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简单的线:
接触次数↑ —— 沈辞身体崩解程度↑
下面写了一行字:
“每一次靠近我,他都在碎。“
他把笔记本合上。
老周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江逾白,上来把这道题的辅助线画一下。“
江逾白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
从D点连到B点。
线条很稳。一笔到底。
走回座位的时候,他余光扫过沈辞。沈辞在低头做题。右手一直压在课本下面。压着那张纸。
——离他远一点。
——我不会。
放学的时候,沈辞没有等他。
这是开学以来第一次。
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压在英语课本下面:
“今天你自己回家。我有点事。“
字迹比午休那张纸上的字更稳。但更冷。像在刻意拉开距离。
江逾白把纸条折好,放进校服口袋。
走出校门,他看到沈辞站在马路对面。隔着一条马路,隔着车流,隔着九月傍晚的薄雾。沈辞没有过马路,没有走,只是站在那里。
然后他转过身,往反方向走了。
江逾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他摸了摸校服口袋里那张纸条。
——你以为你走得了吗。
——你走了九千四百三十七次都没甩掉我。
——第9438次也一样。
晚上回到家,江逾白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打在笔记本上。
他在“周一(下)“那一页最后加了一行:
“他在马路对面站了很久才走。他在确认我安全。他没有走远。他只是不敢靠近了。“
他合上笔记本,塞进抽屉。
窗外,路灯亮了。昏黄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条细长的光带。他盯着那条光带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路灯下面没有人。但地上有一片小小的蓝色光斑——不知道从哪扇窗户的玻璃反射过来的,极微弱,但确实存在。
他盯着那片蓝光看了三秒。
——你还在。
他拉上窗帘,躺回床上。黑暗中,他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很稳。很真实。
——我是真的。你也是。
——这就够了。至少现在够了。